想起父親在書房裡給他講故事的那個夜晚。講的是一隻老鷹和小鷹的故事——老鷹把小鷹從懸崖上推下去，小鷹拼命扇動翅膀，在墜落的過程中學會了飛翔。林狂當時聽完這個故事，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抬起頭問父親：“那小鷹會不會恨老鷹？”父親看著他，目光裡有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過了很久，父親說：“也許會。但等小鷹自己當了父親，它就會懂了。”
想起林家老宅那場大火。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熱浪像一堵牆一樣撲面而來，他站在火光外面，看著父親的身影在火海中越來越模糊，看不見了，像一幅被燒著了的畫，從邊緣開始捲曲、發黑、化成灰。他想衝進去，但他動不了——不是被人攔住了，是他的腿根本不聽使喚。那種“動不了”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像是被一種巨大的恐懼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這些記憶像碎片一樣在黑暗中漂浮，有的尖銳，有的鈍重，有的像羽毛一樣輕飄飄的，但每一片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它們在他腦海裡轉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心底最深處的那片土地上，堆積成一座小山。
他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戶。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窗外有風，吹得老槐樹的枝丫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一群在月光下跳舞的幽靈。
林狂閉上眼睛。
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紅菱的夢囈。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但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做一個好夢。大黃走後的第七天，她第一次沒有在夢裡哭。
這大概就是生活。你以為你撐不住了，但你撐住了。你以為你會一首疼下去，但疼著疼著就不那麼疼了。不是傷口癒合了，而是你長出了繭，繭把傷口蓋住了，摸上去是硬的，但用力按下去，底下還是會疼。
那些繭，林狂有很多。
但他知道，有一種東西，比所有的繭都硬，也比所有的繭都軟。
那個東西，是家。
第二天，林狂破天荒地起得很晚。
紅藥端著早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他還躺在床上，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老槐樹下喝茶。她沒有叫他，只是把早餐放在桌上，蓋上一個碗保溫，然後去丹房煉丹了。
紅菱在院子裡練刀，刀光閃閃，風聲呼呼。她練了一個多時辰，停下來喝水的時候，發現林狂的房間門還是關著的。她端著水碗，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姐夫？你沒事吧？”
門內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林狂的聲音，略微沙啞，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慵懶。“沒事。”
紅菱“哦”了一聲，端著水碗走開了。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趴在門縫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早飯在桌上，姐姐做的，再不吃就涼了。”
“嗯。”
紅菱聽到那個“嗯”字，安心了，甩著胳膊回到院子裡，繼續練刀。
林狂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黃色的光——老槐樹的枝丫、牆角光禿禿的月季枝、石桌上扣著碗的早餐、遠處山巒上淡淡的霧靄。一切如常，就像過去每一天的早晨，平淡到幾乎不值一提。
他走到石桌前，揭開碗。碗裡是一碗熱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個煎蛋。煎蛋的火候剛剛好，邊緣微微焦黃，蛋黃溏心，用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來，滲進粥裡，把白粥染成一片誘人的金色。
林狂端起碗，慢慢地喝粥。粥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紅藥把時間算得很準，知道他什麼時候會起來，知道他什麼時候需要一碗不燙不涼的粥。
他喝著喝著，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碗，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這一次看的時候，他的表情比昨天平靜了許多，像是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被挪開了一些，透進去了一點光和空氣。
信上的那些字還是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用力過猛的，帶著林軒特有的那種笨拙和真誠。但再看的時候，那些字好像活了起來——他彷彿能看到林軒趴在桌上寫信時的樣子：嘴裡咬著筆桿想詞，想出來了就趕緊寫，怕忘了，寫得飛快，字跡越來越潦草，寫到激動的地方把紙戳了好幾個洞，寫完了從頭到尾讀一遍，覺得不滿意，但又不知道怎麼改，於是就這樣了。
林軒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會說漂亮話，不會寫漂亮字，做不出漂亮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在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裡，“真”這個字，比任何才華都珍貴。
紅藥從丹房裡出來的時候，林狂己經把粥喝完了。
他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封信，但不是在看——信紙摺好了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條通往外面的山路上。紅藥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山路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她在他身邊坐下，沒有問他看什麼。她知道他在看北方。
沉默了很久，林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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