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家書
大黃走後第七天，院子裡來了一封信。
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陽光薄薄地鋪在院子裡，像一層被攤開了的、沒有什麼溫度的金色箔紙。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在乞討什麼。月季花的枝也被紅藥修剪過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幾根主莖，沉默地站在牆角。院子裡少了一個趴在老槐樹下打盹的身影，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就像一口被拔了牙的牙床，舌頭總是不自覺地要去舔那個空缺，舔一下疼一下，但還是忍不住要去舔。
紅菱這些天安靜了許多。
她不怎麼說話了，也不怎麼笑了，練刀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拼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一首練到天黑，刀光在院子裡閃個不停，像一道不知疲倦的閃電。她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血泡。紅藥給她上藥的時候，她一聲不吭，咬著嘴唇，眼睛看著別處。紅藥知道她不是在練刀，她是在用疲憊麻痺自己——讓身體累到極致，累到沒有力氣去想大黃，累到倒在床上就能睡著，不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發呆。
林狂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他自己也經歷過大黃走後那種無言的鈍痛，知道任何安慰在這個階段都是蒼白的、多餘的，甚至是一種打擾。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別人可以在路的那頭等，可以在路中間遞一碗水，但走路的人，必須自己邁開腿。
那封信是林軒託人送來的。
送來的是一個風塵僕僕的散修，築基後期的修為，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灰袍，臉上的褶子裡嵌著一層厚厚的塵土。他騎著一頭老得掉牙的靈鶴，在院門口降落的時候，靈鶴的腿都在打顫，像是跑了很遠很遠的路，累得快要散架。那散修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雙手遞給林狂，說了一句“林軒前輩託我送來的”，連口水都沒喝，騎上靈鶴就走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盡頭，像一個從夢裡來又迴夢裡去的人。
林狂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紙糊的，封口處用米粒大小的漿糊粘著，樸素得不像修仙界的東西，更像是凡間市井裡幾文錢就能買一疊的那種粗糙紙張。信封上沒有署名，沒有落款，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弟弟親啟”。
那西個字寫得說不上好看，筆劃歪歪斜斜的，像小學生的習作，橫不平豎不首，每一個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歪。但林狂認得這筆跡——這是林軒的手筆，是他那個笨拙的、不擅長握筆的、一寫字就手心冒汗的哥哥，一筆一劃寫出來的。
他有多少年沒有收到過信了？
不，他有多少年沒有收到過“家書”了？
林狂拿著信封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也是普通的白紙，薄薄的，透光，能看見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共三頁，每一頁都寫滿了，字跡從第一頁到第三頁，越來越潦草，越來越放飛自我，像是寫到後面心情越來越激動，手指跟不上腦子，腦子又跟不上心，於是所有的規矩和條理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只剩下最原始、最粗糲的情感在紙上橫衝首撞。
信的開頭寫著——
“弟弟，見字如面。師父的身體好多了，可以下地走路了。”
就這一句話，讓林狂坐在老槐樹下，很久沒有翻到第二頁。
師父。
這兩個字，他有多久沒有說出口了？
從林家老宅那場大火之後，他就再也沒有叫過那個人一聲“父親”。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那一聲“父親”像是卡在喉嚨裡的一塊石頭，吞不下去，吐不出來，梗在那裡，隱約會疼，但時間久了就麻木了，麻木到你以為它己經不存在了，但一到某些特定的時刻，比如某個深夜的噩夢裡，比如某個獨坐的黃昏裡，它又會突然卡上來，讓你喘不過氣。
林狂把信紙放在膝蓋上，目光穿過光禿禿的老槐樹枝丫，落在院門外那條蜿蜒的山路上。山路彎彎曲曲地通向遠方，遠方的遠方是北原，北原的某個地方，住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那個老人會在清晨的院子裡打太極，會在傍晚的灶臺前熬粥，會在深夜的燈下看一本己經翻爛了的舊書。他的腿腳不利索了，走路要拄柺杖，但他可以下地走路了。他不需要人攙扶，不需要人背，他自己能走了。
林狂的眼眶有些發熱。不是想哭，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湧上來的、熱乎乎的、堵得慌的東西。像一個被冰塊封住了很久的泉眼，冰層裂開了一道縫，泉水開始往外冒，但又被什麼東西壓著，冒不出來，只能在縫隙裡咕嘟咕嘟地翻湧。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繼續往下看。
林軒寫得一手好字——不，應該說，林軒寫得一手“有誠意”的字。他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用力到紙背都凸起來了，像盲文一樣，用手指摸著就能讀出寫了什麼。這種誠意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種本能的、不假思索的、把自己全部的心力都傾注在筆尖上的認真。就像他這個人一樣——不聰明，不狡猾，不耍花招，但你要他做的事，他會用命去完成。
信的第二頁，林軒寫了師父的近況，事無鉅細，像一本流水賬。
“師父現在每天早起打太極，打半個時辰，雷打不動。他說太極能活絡筋骨，比吃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我看他打太極的時候，動作比之前流暢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樣僵硬了，一套拳打下來，臉色紅潤，額頭微微見汗，看起來精神頭很足。”
“他吃飯也比以前多了。以前一碗粥喝不完就放下筷子說‘飽了’，現在能喝一碗半，有時候還能吃半個饅頭。我還特意問過鎮上郎中，郎中說老人家胃口好了是好事，說明身體在恢復。”
“他現在不用柺杖也能走路了，就是走不快，一步一步地挪，像一隻老烏龜。但他走得特別認真，每一腳都踩得結結實實的，像是在丈量腳下的每一寸土地。我問他在幹什麼，他說——‘我在練走路，走路這個事兒，不能馬虎。’”
林狂看到“老烏龜”三個字，嘴角的肌肉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那是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不會被發現的笑，像冬天的湖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縫，透出底下春水的一線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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