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大黃的病
大黃是在一個灰濛濛的冬日上午倒下的。
那天沒有下雪，南疆的冬天從來不下雪。但風很大，從北邊一路灌進來，裹著北原的寒意，掠過光禿禿的山脊，穿過老槐樹的枝丫，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老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終於沒有撐住，被風捲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了大黃的狗窩前面。
大黃沒有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溜達，也沒有蹲在廚房門口等肉乾。它趴在狗窩裡，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布偶。
紅菱是在練完刀之後發現的。
她收了刀，滿頭大汗，一邊用手扇風一邊喊“大黃過來”，想讓它過來蹭蹭自己。但大黃沒有動。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比第一聲大了一些。大黃還是沒動。它趴在狗窩裡，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算是回應，但身體紋絲不動。
紅菱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快步走過去，蹲在狗窩前面，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大黃的毛還是那麼柔軟，但摸上去的手感不一樣了——有些地方打了結，有些地方變得稀疏，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褐色的老年斑。它的眼睛半睜著，眼珠渾濁得像蒙了一層灰，瞳孔的光澤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明忽暗。
“大黃？”紅菱的聲音有些發抖。她的手從大黃的頭頂滑到它的下巴，輕輕撓了撓。大黃以前最喜歡被撓下巴，每次一撓就會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呼嚕聲。但這一次，它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然後又慢慢地放下了。
紅菱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紅藥是被紅菱的哭聲喊過來的。
她正在丹房裡整理靈藥，聽到院子裡傳來紅菱帶著哭腔的喊聲，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靈藥，快步走出丹房。她走到狗窩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大黃的狀態，眉頭皺了起來。
大黃的精神很差。
這十幾年來，大黃從一隻精力旺盛的小狗變成了一隻邁入暮年的老狗。它跑不動了，跳不高了，耳朵也不太靈光了，叫它好幾聲才慢悠悠地轉過頭來看你。但它從來不會不吃東西——肉乾是它的命，就算病了、累了、心情不好了，只要看到肉乾，它都會搖著尾巴湊過來，眼睛裡放出那種貪婪的、毫無掩飾的光。
但今天，紅菱把肉乾放在它鼻子前面，它只是聞了聞，然後就把頭扭開了。
連肉乾都不吃了。
紅藥的手搭在大黃的脖頸上，感受著它的脈搏。脈搏很弱，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水流細得像一根線，隨時都會斷掉。她用靈力探查了大黃的身體，發現它的內臟功能正在全面衰退——肝臟、腎臟、心臟，每一個器官都像一臺用了太久的機器，零件磨損得差不多了，運轉起來吱吱呀呀，隨時都可能罷工。
大黃老了。不是那種“有一點老”的老，是那種“真的老了”的老。
狗的生命比人短得多，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但當這個道理變成一個活生生的、躺在你面前連肉乾都不吃的生命時，那種無力感會像一盆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凍得人打哆嗦。
“姐姐，你救救它。”紅菱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你連元嬰期的修士都能救，你一定能救大黃的，對不對？”
紅藥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轉身走進丹房，翻箱倒櫃地找出了所有的靈藥。紅菱跟在她身後，像一條小尾巴，看著她把一株株靈藥從櫃子裡拿出來，擺在桌上——補氣養血的、強筋健骨的、延年益壽的、培元固本的，每一種都是市面上千金難求的好東西。
紅藥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她挑選了七味靈藥，按照特定的比例配好，放入丹爐中，掌心中騰起冰藍色的火焰，開始加熱。丹爐內的溫度在靈力的精準控制下緩慢攀升，靈藥在爐中旋轉、交融、變化，釋放出各種顏色不同的光芒。
紅菱蹲在丹房門口，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丹爐。她的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眼淚，在爐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像兩行小小的河流。大黃趴在狗窩裡，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嗚咽，聲音不大，但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紅菱的心上。
林狂從老槐樹下站起來，走到大黃的狗窩前，蹲下身，看著大黃的眼睛。大黃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看著他，喉嚨裡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不是嗚咽，更像是打招呼。好像在說，你來了。
林狂沒有說話。他伸手摸了摸大黃的頭，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它。大黃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鼻子裡噴出一股溫熱的氣，噴在林狂的手背上。
林狂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走進廚房。他開啟櫃子，找出那塊最好的肉乾——是他特意從南疆鎮上最好的肉鋪買來的，五香味的，大黃最愛吃的那種。他把肉乾切成小塊，放在一個小碗裡，端到大黃面前，蹲下來，把碗放在大黃的鼻子下面。
大黃聞了聞，抬起頭，看了林狂一眼。那一瞬間，林狂在大黃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痛苦，而是一種“我知道你在為我好，但我真的沒力氣了”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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