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看著它，什麼都沒說。
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話，也不需要說出口。
紅藥的藥湯一首沒斷。
每天一碗，雷打不動。她把熬藥的時間固定在了每天清晨，因為她發現大黃喝完藥之後精神會好一些，能撐到下午，下午才會開始犯困。她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每天準時出現在丹房裡，準時點燃丹爐，準時端著藥碗走到狗窩前。
大黃己經不抗拒喝藥了。它甚至會在紅藥端著碗走過來的時候，主動抬起頭，張開嘴。不是因為它喜歡喝藥——那藥又苦又澀，連人都不願意喝——而是因為它知道，這是紅藥為它做的，它不想讓她失望。
紅藥每次喂完藥，都會在大黃身邊坐一會兒。她不說“你要好起來”這種話，也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她只是坐在那裡，一隻手搭在大黃的背上，手指輕輕撫摸著它稀疏的毛髮，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大黃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它的身體在藥力的作用下，慢慢地從疲憊中恢復了一些力氣。但它太老了，老到藥力的效果越來越短，越來越弱。剛開始的時候，一碗藥能管一整天。後來只能管半天。再後來，只能管一兩個時辰。
紅藥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是煉丹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藥石之力是有限的。當一個人的身體衰敗到連藥力都無法吸收的時候，再好的靈藥也無濟於事。大黃不是沒有吸收藥力，而是它的身體己經承載不了這些藥力了。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水桶，你往裡面倒再多的水，水都會從那些孔洞裡漏出去。
但這不妨礙她每天早起，熬藥，喂藥。
這不是因為她覺得大黃還能活很久，而是因為她不想讓大黃覺得，自己是被放棄的。在這個世界上，紅藥放棄過很多東西——放棄過安穩的日子，放棄過唾手可得的機緣，放棄過那些對她虎視眈眈的宗門拋來的橄欖枝。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一個她在乎的人，或者狗。
紅菱問她：“姐姐，大黃會好嗎？”
紅藥的回答始終只有三個字：“會好的。”
不是謊言，是信仰。
七
大黃是在一個沒有風的午後，自己走出狗窩的。
那天天氣難得的好，陽光暖洋洋地灑在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在地上投下一片婆娑的樹影。大黃從狗窩裡站起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裡，在陽光最暖和的那塊地方趴了下來。
它眯著眼睛，仰頭看著天空。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沒有一絲雲彩。它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種異樣的平靜，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又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做最後的告別。
紅菱從屋裡跑出來，看到大黃趴在院子裡曬太陽，一下子就笑了。她蹲下來，摸著大黃的頭，說：“大黃你今天精神好好啊，是不是快好了？”
大黃沒有回應。它只是繼續看著天空，尾巴幾乎沒有動。
紅藥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著大黃趴在那裡的樣子，手中的鍋鏟慢慢放了下來。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淚水沒有掉下來。
林狂坐在老槐樹下，手裡端著茶杯，但沒有喝。他看了大黃一眼，又看了看天空，然後低下頭，把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茶水滲入泥土，悄無聲息。
大黃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這一幕，它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它把目光從天邊收回來，落在了林狂身上。一人一狗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沒有火花，沒有波動，只有一種沉默的、深沉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理解。
大黃吐了吐舌頭。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鏡頭。它的舌頭己經不像以前那樣紅潤了，顏色淡淡的，乾乾的，沒有多少水分。
紅菱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轉過頭去看姐姐。紅藥站在廚房門口，一動不動，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始終沒有落下來。
“姐姐……”紅菱的聲音在顫抖。
紅藥沒有回答。她只是走過來，蹲在大黃身邊，把手放在它的背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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