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嗯”了一聲。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塊肉乾，掰下一小塊，遞到紅藥嘴邊。肉乾是五香味的，大黃最愛吃的那種，是他在出發前特意去鎮上買的。紅藥渡劫後需要補充大量的蛋白質和能量，肉乾雖然不如丹藥見效快，但勝在好消化、易吸收，不會給剛重塑的經脈造成負擔。
紅藥張開嘴，含住那塊肉乾，慢慢地嚼。肉乾很硬，嚼起來很費勁，腮幫子酸得厲害，牙床也隱隱作痛，但她嚼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了很多下才嚥下去。肉乾的鹹香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混著林狂頸窩那股乾淨的氣息，變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像回家一樣的味道。
她又嚼了一口。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她體內傳來的，從丹田中那個小小的、冰藍色的人形傳來的，像一聲輕輕的、帶著撒嬌意味的嘆息。
元嬰說——好吃。
紅藥的嘴角彎了起來，彎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毫不掩飾的、帶著一點點得意和一點點驕傲的笑。
她的元嬰，會吃東西了。
西
紅菱端著粥跑回來的時候，差點在冰面上滑倒。
她端著一個大碗，碗裡盛著滿滿的熱粥——不是她早上煮的那鍋，而是一鍋新的，加了很多料，有肉末、有青菜、有紅棗、有枸杞，還有幾片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靈芝。粥是剛出鍋的，燙得很，碗底墊了好幾層布才勉強端得住，她的手指被燙得通紅，但她的表情是那種“誰敢攔我我就跟誰拼命”的堅定。
她把粥碗放在冰泉邊上的石臺上，蹲下來，揭開碗蓋。一股濃郁的米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從碗中升騰起來，在空中凝成一團白霧，在冰殿冷空氣的壓迫下緩緩下沉，像一朵倒著開的雲。紅藥聞到那股香味，鼻子動了一下，眼睛微微亮了起來——不是靈力的光，是食慾的光，是那種餓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到一碗熱粥時才會有的、原始的、本能的、像野獸一樣的亮。
紅菱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紅藥嘴邊。“姐姐，張嘴。”
紅藥張嘴，含住勺子，把粥嚥下去。粥很燙，燙得她舌尖發麻，但那股熱意從口腔一路滑到胃裡，像一條溫暖的河流穿過她的身體，把最後一絲寒意也沖走了。她的胃發出了一個很響亮的、很沒禮貌的咕嚕聲，在安靜的冰殿中迴盪開來，像一聲悶雷。
紅菱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她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喂，喂一勺擦一把眼淚，喂一勺擦一把眼淚，擦得臉上全是粥湯和淚水的混合物，亮晶晶的，像塗了一層透明的蜜。
林狂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攬著紅藥的肩膀，沒有鬆開。他的目光落在紅藥臉上，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喝粥，看著她蒼白的嘴唇一點一點地恢復血色，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他在心裡默默地數著——一勺，兩勺，三勺……數到第十七勺的時候，紅藥的眼睛己經亮得像兩顆星星了，亮得在冰殿幽藍色的光芒中格外耀眼。
粥喝了大半碗，紅藥搖了搖頭，表示夠了。紅菱把碗放在一邊，用袖子擦了擦臉，把眼淚和粥湯一起擦掉，然後蹲在姐姐面前，雙手托腮，歪著頭看著姐姐，眼睛裡全是那種“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的光。
“姐姐，”她的聲音裡還帶著一點點哭腔，但語氣己經恢復了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輕快，“你現在是元嬰期了，是不是可以保護我一輩子了？”
紅藥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她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掉紅菱嘴角的一粒米。那顆米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沾上去的，粘在下唇邊上，像一顆小小的、白色的痣。
“一輩子太短了。”紅藥說，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像刻在石頭上的字一樣的篤定。“兩輩子。三輩子。一首。”
紅菱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她沒有擦，也沒有躲，就那麼讓眼淚流著，流到嘴角，流進嘴裡，鹹鹹的，混著粥的甜味，變成一種她從來沒有嘗過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姐姐，把臉埋進姐姐的肩窩裡，像小時候那樣，像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院子裡，姐姐抱著她、哄她入睡時那樣。紅藥的身體被她撞得微微後仰，但很快穩住了。她伸手摟住妹妹的背，手指在她的髮絲間穿行，一下一下地，像在撫摸著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林狂坐在旁邊，看著姐妹倆抱在一起，沒有說話。他把手從紅藥肩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袍被紅藥的血浸溼了一大片，那些血跡己經乾涸了，變成暗紅色的、硬邦邦的硬塊，貼在皮膚上，又冷又硬，像一層鎧甲。
他沒有換衣服，也沒有擦那些血跡。就讓它們留在那裡。這是紅藥的印記，是她渡劫成功的證明。他要穿著這身衣服，等回到南疆的小院，把那些血跡指給老槐樹看，指給月季花看，指著它們說——看到了嗎？這就是她的勇敢，這就是她的不屈，這就是她為了活下來、為了變強、為了守護這個家所付出的一切。
那些血跡會乾涸，會褪色，會從暗紅色變成淡褐色，最後變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印記。但林狂會記住它們。他會在每一個清晨坐在老槐樹下喝茶的時候，在每一個夜晚躺在床上的時候，在每一個想起紅藥的時候，想起這些血跡，想起這一天，想起她坐在冰泉中、渾身浴血、用一根斷裂的食指勾住石臺邊緣、不肯倒下的樣子。
那一刻，她會永遠活著。在他的記憶裡，在他的心裡，在他往後餘生每一個呼吸的間隙裡。
五
冰殿外面，風停了。
北原的風是不會停的，但它停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種力量壓制住了，壓得服服帖帖，像一隻被馴服的野獸，趴在地上，連喘氣都不敢大聲。雪也停了，不是雪花落完了，而是空氣被凝固了，連雪都落不下來，懸在半空中，像無數顆細小的、透明的、被定格了的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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