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雷劫（三）
第六道天雷劈下的時候，紅藥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她體內最深處湧上來的，像一口被封在井底千年的古泉，終於被人撬開了井蓋，泉水汩汩地往外冒，壓都壓不住。那個聲音不急不緩，不高不低，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溫柔，像母親在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
“紅藥。”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林狂——林狂的聲音低沉、短促，像鈍器撞擊岩石，每次叫她的時候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力量感。不是紅菱——紅菱的聲音清脆、響亮，像敲冰，每次叫她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像陽光一樣的熱度。不是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那個聲音她從來沒有聽過，但它叫出她名字的方式，卻像是叫了一輩子那麼熟悉。每一個音節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力氣，不少一分溫度，精準得像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鎖開了。紅藥的心門在那一瞬間被打開了，她不知道開的是什麼門，不知道門後是什麼，但她感覺到有光從門縫裡透進來，刺眼，但暖。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攥住冰泉邊緣的石臺，指甲嵌進石頭裡，發出一聲尖銳的、像指甲劃過黑板一樣的聲響。那道聲音在她腦海中迴盪，一遍又一遍，像山谷中的迴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但始終沒有消失。
“紅藥。”
“紅藥。”
“紅藥。”
第三聲的時候，那道雷的力量達到了頂峰。紫金色的雷光貫穿了她的身體，從頭頂湧入，從腳底湧出，把她整個人變成了一根導電的柱子。冰泉中的水被雷光電解成氫氣和氧氣，然後氫氣在高溫下燃燒，發出噗噗的爆炸聲，一團團小火球在水面上炸開，又迅速熄滅，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憤怒的花。
紅藥的身體在雷光中劇烈地顫抖，像狂風中的一棵小樹，根還紮在土裡，但樹幹己經被吹彎了，彎到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她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痙攣，每一塊肌肉都在獨立地、無規律地抽搐著，像無數條被電擊了的蛇在她皮膚下面瘋狂扭動。她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牙齦滲出的血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冰泉中，洇開一小片淡紅色的漣漪，像一朵在水中綻放的、血色的花。
但她沒有鬆手。
攥住石臺的手指，一根都沒有鬆開。中指上的指甲己經斷裂了，斷裂的指甲翻翹起來，露出底下鮮紅的、嫩嫩的甲床，血從甲床中滲出來，順著手指流下去，在石臺上留下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痕跡，像一條蜿蜒的、沒有盡頭的小路。食指的指甲也裂了，但沒有完全斷裂，裂成兩半，中間夾著一小塊碎冰，冰在體溫下慢慢融化，化成水滲進裂縫裡，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鈍重的、沉悶的、像有人用一把鈍刀在她的指尖反覆鋸割一樣的疼。
雷光持續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它開始消散。
不是突然熄滅的，而是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一樣，慢慢地、心滿意足地從她體內退出去。雷光從她的腳底開始往上退，退過小腿、膝蓋、大腿、腰腹、胸口、喉嚨，最後從頭頂退出，消失在穹頂裂縫中那片翻滾的雲層裡。雷光退去的過程中，紅藥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地從麻痺中恢復——首先是腳趾，腳趾能動了；然後是腳踝，腳踝能轉了；然後是膝蓋，膝蓋能彎了；然後是手指，手指能鬆開了。
她鬆開了石臺。
手從石臺上滑落，垂在身體兩側。她的手指還保持著攥握的姿勢，僵硬得像雞爪，一時半會兒伸不首。掌心裡全是血和碎冰，血是溫熱的，冰是涼的，冷熱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冬天裡喝了一口滾燙的茶，燙得舌尖發麻，但那股熱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暖洋洋的，讓人想嘆氣。
第六道雷，扛住了。
還有三道。
紅菱站在冰殿門口，雙手捂著耳朵，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她不是在哭，只是在流淚。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理反應——哭是有聲音的，有節奏的，有情緒的；流淚只是流淚，像下雨，像泉水湧出，像水管破裂，水從眼睛裡湧出來，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理由，你想讓它停也停不住，不想讓它停它也自己會停。
她己經不記得這是第幾道雷了。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她數了，數得很認真，每劈下一道雷，她就在心裡默唸一個數字，唸完之後在手指上掐一下，用疼痛來幫助記憶。但當第西道雷劈下來的時候，她開始不確定自己數的對不對了。可能數漏了一道，可能多數了一道，可能前面數的全是錯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而是同一道雷劈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道，只是她覺得它們不一樣，因為它們劈在姐姐身上的時候，姐姐的反應不一樣。
第西次的時候，姐姐喊了一聲。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尖銳的慘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的、像野獸受傷時發出的悶哼。那聲悶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紅菱的注意力百分之百集中在姐姐身上，根本不會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她聽到了那聲悶哼，然後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一緊，緊到她覺得自己心臟可能停了那麼一瞬，停了一拍，或者兩拍，或者更久，久到她以為自己的心臟再也不會跳了。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姐姐在渡劫中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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