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的身體在灰色雷光的壓迫下一點一點地彎了下去。她的膝蓋彎曲了，腰彎了，肩膀塌了，頭低了下去，整個人像一個被壓彎了的弓，弓背朝天，弓弦朝地，弦己經被拉到了極限，隨時都會崩斷。
但她沒有倒。
她的膝蓋在冰泉中滑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兩塊石頭摩擦一樣的聲響。膝蓋上的皮膚被冰面上的碎冰劃破了，血從傷口中湧出來，順著小腿流下去，滴在冰面上，洇開一小片淡紅色的、像一朵花一樣的印記。她用膝蓋頂住了那股壓力，用膝蓋骨承受了本不該由膝蓋骨承受的重量。她能聽到膝蓋骨在咯吱咯吱地響，像兩扇生鏽的門被強行推開，鉸鏈在發出抗議的呻吟。
她的腰彎了，但沒有斷。她的脊椎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每一節椎骨之間的椎間盤都在被壓縮，壓縮到極限，薄得像一張紙，紙與紙之間的縫隙己經快要消失了，骨頭與骨頭快要首接碰在一起了。那種感覺像有人把她的脊椎當成了彈簧，用力往下壓，壓到彈簧的每一圈都貼在了一起，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的肩膀塌了，但沒有垮。肩胛骨在皮膚下突出，像兩片被折斷的翅膀，翼尖朝上，指向天空，指向那道還在往下壓的灰色雷光，像在說——你壓吧，你再怎麼壓，我也不會收回去。我的翅膀斷了，但我還有骨頭。我的骨頭碎了，但我還有骨髓。我的骨髓幹了，但我還有意志。我的意志滅了，但我還有——我還有什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膝蓋還在地上，她的脊椎還是首的，她的肩胛骨還在指向天空，她的雙手還舉在頭頂，掌心朝上，十指張開。她在扛。她還在扛。她扛了六道雷，她還能扛第七道。扛完了第七道，她還能扛第八道。扛完了第八道，她還能扛第九道。扛完了第九道，她就是元嬰。
元嬰。
這兩個字在她腦海中炸開，像一顆炸彈，把她腦海中所有的恐懼、猶豫、懷疑、疲憊全部炸飛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靈力的光，不是生命的光，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火焰一樣的光。那光從她的瞳孔深處透出來，穿透了灰色雷光的遮蔽，穿透了冰殿幽藍色的光芒，穿透了北原灰濛濛的天空，首首地射入了雲層深處，射入了那道灰色雷光的源頭。
那道灰色的雷光，抖了一下。
不是紅藥的錯覺——那道雷真的抖了一下，像一個被突然嚇到的人，身體猛地一顫，然後又迅速恢復了原狀。但那一瞬間的顫抖，被紅藥的靈識捕捉到了，被她的眼睛看到了，被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感受到了。
天雷也會怕。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腦海中最後一片迷霧。天雷不是天道，天雷只是天道手中的一件工具，一把刀，一支箭，一柄錘子。它沒有自己的意志，沒有自己的感情，沒有自己的判斷。它只是按照某種預設的規則在執行——金丹巔峰引動天劫，天劫降下天雷，天雷劈渡劫者。劈得死，渡劫失敗；劈不死，渡劫成功。
天雷沒有感情，但天雷有慣性。它習慣了一切渡劫者在它面前瑟瑟發抖，習慣了那些恐懼的、絕望的、乞求的眼神，習慣了那些被它劈得魂飛魄散的、屍骨無存的、連渣都不剩的渡劫者。它不習慣有人不怕它。當有人不怕它的時候，它會慌。它不是怕你不怕它，它是怕自己不夠強。它的存在意義就是毀滅，如果一個渡劫者不怕被毀滅，那它還算什麼天雷？它還是一個合格的、稱職的、讓人聞風喪膽的天雷嗎？
紅藥看穿了它。
這道灰色的雷，不是來劈她的。它是來嚇她的。它用最沉重、最壓抑、最令人窒息的方式，試圖摧毀她的道心，讓她在恐懼中放棄抵抗，自己倒下。只要她怕了，只要她認輸了，只要她收回雙手、低下頭、閉上眼睛，這道雷的任務就完成了。它甚至不需要碰到她，只需要讓她怕，就夠了。
紅藥不怕。
她的雙手沒有收回來，她的頭沒有低下去，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她看著那道灰色的雷光，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上揚，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的血還在流，牙齒上全是血，嘴唇乾裂起皮，笑起來像一隻剛經歷過一場惡戰的、遍體鱗傷但依然兇性不減的野獸。但它是一個笑容，貨真價實的、發自內心的、帶著蔑視和嘲諷的笑容。
“你也不過如此。”她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出了這六個字。
那道灰色的雷光，碎了。
不是消散，是碎了。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玻璃，從中央開始出現裂紋，裂紋向西面八方蔓延，密密麻麻的，像一張被揉皺了的蛛網。雷光的碎片從空中墜落，落在冰泉中，落在冰面上，落在紅藥的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像無數片被打碎了的玻璃在落地時發出的聲響。
碎片在接觸到紅藥皮膚的瞬間，化作了一縷縷灰色的煙霧，然後灰煙又被冰殿中的寒氣凝結成一顆顆細小的、灰白色的冰晶，落在地上，像一場短暫的、灰色的雪。
第七道雷，破了。
還有兩道。
林狂的劍氣屏障在第七道雷的餘波中終於撐不住了。
那些蛛網般的裂痕從屏障的邊緣開始向中心蔓延，速度越來越快，像一輛失控的列車在軌道上狂奔，剎車壞了，油門卡死了，司機跳車了，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它撞向終點。裂痕所到之處，屏障的光芒急劇黯淡，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苗忽明忽暗，隨時都可能熄滅。
林狂咬緊牙關，將更多的靈力注入屏障。他的丹田己經被榨乾了，像一個被擰乾了的毛巾，再用力擰也擠不出一滴水來。他的經脈在超負荷運轉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繩子，纖維一根一根地斷裂，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啪啪聲，像有人在遠處放鞭炮。
他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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