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平靜中的暗流
南疆的清晨總是來得很慢。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探出頭來，先是一線金紅色的光，像有人用刀在山脊上切開了一道口子，光從口子裡湧出來，把天邊的雲染成了橘紅色。然後那線光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像一道正在被拉開的拉鍊，天空從東到西、從下到上，一點一點地被光明吞沒。
營地裡的燈在這個時候一盞一盞地熄滅了。
不是同時熄滅的，而是有先有後，像一顆一顆從天上掉下來的星星又被撿了回去，放回了原來的位置。有人起得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在帳篷外面生火做飯，炊煙在晨光中升起，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頂端在微風中散開，融入天空中那些還沒有完全消散的夜色。
有人起得晚，燈一首亮到太陽完全升起，才在晨光中不甘心地滅了，燈芯上還殘留著一縷青煙，像是最後一聲嘆息。
小院的門在天亮之前就開了。
不是紅藥開的，也不是林狂開的，而是紅菱開的。
她今天起得特別早，天還沒亮就醒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烙餅，烙了半個時辰，實在烙不下去了，乾脆爬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院門，蹲在門檻上，雙手托腮，看著外面的營地。
營地在晨光中顯出了全貌——一百三十七頂帳篷，紅菱昨天數的那個數字，今天再看，好像又多了一些。帳篷的顏色五花八門，灰的、白的、黃的、藍的、綠的，像一片被誰打翻了的調色盤，亂七八糟地攤在綠色的草地上。
有人在帳篷外面刷牙，滿嘴白沫，像一隻正在吐泡泡的螃蟹。有人在帳篷外面打拳，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裡遊，不是在空氣中打。有人在帳篷外面盤膝打坐，面朝東方，閉著眼睛，呼吸均勻，晨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發亮，像一尊被點亮的佛像。
有人在收拾帳篷，把帳篷拆了，摺疊好，塞進儲物袋裡，然後背上儲物袋，朝遠處走去。
走了。
紅菱看著那個收拾帳篷離開的人，眼睛亮了一下。
她希望更多的人也像他一樣，收拾東西，離開這裡，把這片草地還給草地，把這個清晨還給清晨。
但沒有人再收拾了。
其他人都留在原地，該刷牙的刷牙，該打拳的打拳，該打坐的打坐，該吃早飯的吃早飯。
沒有人走。
紅菱的期待落空了，她低下頭，看著門檻前面的那隻螞蟻。
螞蟻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搬著一顆比它身體大好幾倍的麵包屑，正在努力地往門檻的裂縫裡拖。麵包屑太大了，裂縫太小了，螞蟻試了好幾次，都塞不進去，但它沒有放棄，換了一個角度，又試了一次，還是塞不進去，又換了一個角度，再試一次。
紅菱看著那隻螞蟻，看了很久。
螞蟻還在試。
紅菱突然覺得，自己和這隻螞蟻很像。
都在做一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她想讓外面那些人離開，螞蟻想把麵包屑塞進一條比麵包屑還窄的裂縫裡。
都很傻。
但都沒有放棄。
紅菱伸出手指，輕輕地把那條裂縫撥大了一點。
螞蟻愣了一下，觸角在空氣中快速地抖動了幾下，像是在探測什麼。然後它拖著麵包屑，順利地鑽進了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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