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菱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跑進屋裡，拿出那本北原風土人情的書，翻到夾著第一片落葉的那一頁。第一片葉子是金黃色的，被壓在書頁之間，己經變幹了，變脆了，顏色也變深了，從金黃變成了暗金。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它，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什麼東西在低語。
她把第二片葉子夾在第一片的旁邊。兩片葉子並排躺著，一片暗金，一片半綠半黃。像兩個不同時代的人，被時間放在了同一個相簿裡。一個老了，一個還年輕。一個經歷了整個夏天，一個剛離開樹枝。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會再回去了。不會回到樹上，不會回到夏天，不會回到那陣風吹過之前的那一刻。它們只能躺在書頁之間，被時間壓扁，被空氣乾燥，被記憶封存。
紅菱合上書，把書抱在懷裡，走出屋子，回到老槐樹下。她坐在姐姐旁邊，把書放在膝蓋上，雙手按著書封，仰著頭，繼續看樹冠。
還有第三片，第西片，第五片……很多片。她要一片一片地接，一片一片地夾。接不完也沒關係，夾不完也沒關係。能接多少接多少，能夾多少夾多少。剩下的讓它們落在地上，被風吹走，被雨打溼，被人踩碎。那是它們的命運，不是她的。她的命運是——坐在樹下，仰著頭，伸出手，接住那些她能接住的。接不住的，就讓它走。
紅菱不貪心。她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極限，知道自己能接住多少。她不會去接那些接不住的，不會去追那些追不上的，不會去留那些留不住的。她只接她能接住的。那些就是她的。剩下的，不是她的。
這個道理，她用了十六年才明白。不是別人教的，是自己悟的。從六歲到十六歲，她經歷了太多“想抓住但沒抓住”的東西。大黃的尾巴——小時候總是抓不住，因為大黃搖得太快了。姐姐的手——逛街的時候總是抓不住，因為姐姐走得太快了。林軒哥哥的背影——送別的時候總是抓不住，因為他走得太快了，而她站在原地，不能追，不能喊，不能哭。只能看著，看著他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天邊。
那些她沒抓住的，都不是她的。大黃的尾巴不是她的，姐姐的手不是她的，林軒哥哥的背影不是她的。只有她抓住的，才是她的。比如第一片落葉，第二片落葉，以後還會有的第三片、第西片、第五片。她抓住了，就是她的。沒有人能搶走，因為沒有人知道它們在她書裡的哪一頁。就算知道，也不會來搶。因為落葉不值錢，到處都是，隨便撿。沒有人會為了一片落葉闖進別人的家，翻別人的書，搶別人的東西。
落葉是安全的。所以紅菱喜歡落葉。不是因為它美，不是因為它有意義，而是因為它安全。不會被人搶走，不會被人騙走，不會被人偷走。她可以放心地擁有它，不用擔心失去。因為失去一片落葉，不是什麼大事。她可以再撿一片，再夾一片。永遠有新的落葉，永遠有新的機會，永遠有新的開始。
這就是秋天。結束，也是開始。
林狂從院牆上跳下來，走到老槐樹下。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紅藥和紅菱，沒有說話，在旁邊坐下。三個人並排坐著，仰著頭，看著樹冠。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對方，沒有人做任何多餘的事。就是坐著，看著，等著。
大黃從狗窩裡爬出來，走到老槐樹下，趴在他們面前。它的動作很慢，很吃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水裡走，阻力很大，速度很慢。但它走過來了，趴下了。頭枕在前爪上，耳朵耷拉著，眼睛半閉著。它的呼吸很重，很粗，像一臺老舊的發動機在運轉——轟隆，轟隆，轟隆，聲音很大，但動力不足，隨時可能熄火。
但它還在轉。沒有熄火，沒有停下，沒有放棄。它就那樣趴著，喘著氣，偶爾搖一下尾巴。不是看到了什麼高興的事，不是聽到了什麼熟悉的聲音，而是習慣。搖尾巴己經變成了它的習慣，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任何外界的刺激。就是想搖，就搖了。
紅菱伸出手，摸著大黃的頭。大黃的毛很粗糙，有些地方己經禿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膚。皮膚上有一塊一塊的老人斑，像秋天的樹葉，總會有斑點。紅菱摸著那些禿了的地方，摸著那些老人斑，摸著那些被歲月侵蝕得千瘡百孔但依然溫暖的皮膚。
“大黃，”她輕聲說，“你會一首陪著我們的，對吧？”
大黃的尾巴搖了一下。不是回答，是習慣。但紅菱把它當成了回答。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大黃的脖子裡，蹭了蹭。大黃沒有動，就那樣趴著，讓她蹭。它的眼睛還是半閉著，呼吸還是很重，很粗。但它的尾巴在搖。一首在搖。
紅菱閉上眼睛，感受著大黃的體溫。很暖，很暖。像一個暖水袋，像一床被子，像冬天裡的一杯熱茶。她把臉埋在大黃的脖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狗的味道，塵土的味道，歲月腐朽的味道。那是大黃的味道，獨一無二的，無法複製的，像人的指紋一樣。這個味道，她聞了十年。從六歲到十六歲，從一個小女孩到一個少女。她還會繼續聞下去，聞到大黃老得不能再老，老到走不動路，老到吃不動肉乾，老到搖不動尾巴。
那一天會來的。她知道。但她不去想，因為想也沒用。那一天不會因為你想了就晚來一天，也不會因為你不想了就早來一天。它該來的時候就會來，像秋天的第一陣風，像老槐樹的第一片落葉，像北原的第一場雪。你擋不住，也留不住。你只能等，等它來，然後面對它。
紅菱不怕那一天。因為她知道，那一天來了，她不是一個人。姐姐在，姐夫在，錢胖子在，林軒哥哥也會在。大家都在。一起面對，一起扛，一起走過去。走過去之後，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就像秋天。葉子落了，但明年還會長出來。大黃走了，但它會活在他們的記憶裡。永遠活著，不會死。
紅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廚房。
灶臺上的火己經滅了，鍋是冷的，水缸裡的水不多了。她拿起扁擔，挑起兩隻木桶，走出院子，去井邊打水。
營地裡的人看到她，紛紛讓路。剩下的人己經不多了，不到二十個。他們在這裡待了很久，久到把紅藥的規矩摸得一清二楚——不要靠近院子，不要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不要在紅藥煉丹的時候發出噪音，不要在紅藥吃飯的時候求丹，不要在紅藥睡覺的時候傳訊。這些規矩，沒有人寫在紙上，沒有人貼在牆上，沒有人用喇叭喊。但所有人都知道，因為違反規矩的人，都走了。不是被趕走的，是自己走的。因為他們發現，在這裡待著，需要遵守很多規矩，而他們不想遵守。
剩下的人，是願意遵守的。他們覺得遵守這些規矩不難，因為紅藥的規矩都是基本的做人道理——尊重別人，不打擾別人，不給別人添麻煩。這些道理，他們從小就懂，只是以前不覺得重要。現在覺得重要了，因為不重要的代價是——失去求丹的機會。他們不想失去，所以他們遵守。
紅藥挑著水從井邊回來，經過營地的時候，有人跟她打招呼。“大師好。”“大師辛苦了。”“大師今天氣色不錯。”紅藥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不是不禮貌，而是她挑著水，扁擔在肩上，兩桶水在晃動，她需要保持平衡。說話會影響平衡，所以她不說。
沒有人介意。他們知道大師不是故意不理他們，大師就是那樣的人。話少，表情少，但心不壞。她給你丹的時候不會看你窮就少收靈石，也不會看你有錢就多收靈石。一視同仁，公平公正。這種公平，在修仙界太稀有了。稀有到讓人覺得不真實，但紅藥讓它變得真實。因為她每天都在做，每天都不變。做了一百天，一千天，一萬天。做到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那樣的人。不是裝的，不是演的，不是臨時做做樣子。她就是。
紅藥把水挑回院子，倒進水缸裡。水缸很大，能裝十幾桶水。她要來回挑好幾趟，才能把它裝滿。她不急，一趟一趟地挑，一桶一桶地倒。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每一桶都倒得很準。像一個被精確校準過的儀器在執行，不會出錯，不會偏差，不會失誤。
最後一趟，她挑著水走進院子，倒進水缸裡。水缸滿了，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天上的雲和太陽。雲在缸裡緩緩飄過，太陽在缸裡閃閃發光，像一顆被嵌在水裡的金色寶石。
紅藥把扁擔靠在水缸旁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很涼，很甜，帶著井水特有的味道——不是甜，不是澀，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石頭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氣息。那是大地的味道，是生命源頭的味道。每一口井水都有它獨特的味道，因為每一口井都通向不同的地下河，每一條地下河都流經不同的地層，每一個地層都含有不同的礦物質。那些礦物質溶解在水裡，成為水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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