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秋去冬來
南疆的冬天來得毫無徵兆。
不是那種循序漸進、一天比一天冷的過程，而是一夜之間，天地就換了顏色。清晨推開院門，紅藥看見遠處的山脊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白，像老人頭上新生的霜發。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乾燥而鋒利的寒意，吸進肺裡像含了一把碎冰。
老槐樹的葉子在前幾天就開始掉了，但真正讓人意識到“冬天來了”的，是今天早上。紅藥蹲在灶臺前生火，手指碰到鐵鍋邊緣的時候，冰涼的觸感像蛇一樣順著指尖往上爬。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微微發紅，指甲蓋底下泛著淡淡的青紫色。
這是冰族血脈的反應。身體在自動調節溫度，血液在加速流動，靈力在無聲運轉。她不覺得冷，但她的身體知道冬天來了。
紅菱還沒起。小丫頭裹著被子縮在床角，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呼吸均勻而綿長。大黃趴在她的腳邊，黃白相間的皮毛在昏暗的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尾巴偶爾甩一下，像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
紅藥沒有叫醒她。
她端著茶碗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坐了下來。茶是昨夜泡的，隔了一夜己經涼透了，但她不在乎。她小口小口地抿著涼茶，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遠處那個越來越小的營地上。
那裡還剩九頂帳篷。
不是九個人，是九頂帳篷。有些帳篷裡住著一個人，有些住著兩個人，有些住著三個人。加起來不到二十個人。但在一個多月前，那裡駐紮著將近兩百頂帳篷，近五百號人。場面大到讓紅藥覺得自己開了一家客棧，還是不用打掃房間、不用換洗床單的那種。
那些帳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帆布被吹得啪啪作響，像是無數面破舊的旗幟在宣告某種失敗。帳篷與帳篷之間的空地上，零星散落著被遺棄的東西——一隻破碗，半截木樁，一堆燃盡的灰燼，一張被風吹跑又被人踩過的紙。紙上寫著字，紅藥沒看清寫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大概是一封沒有寄出去的家書，或者一篇沒有背完的功法口訣。
人走了。
一個一個走的，一批一批走的。
有的人在深夜悄悄捲起鋪蓋，連火都沒滅就消失在了黑暗中，只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第二天早上被露水打溼，被風吹乾，被後來者踩亂，最後什麼都不剩。有的人在清晨大大方方地來告別，抱拳行禮，說幾句客套話——“大師保重”“後會有期”“來日方長”——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很長，長到紅藥覺得那不像一個人在走路，而是一棵樹在緩慢地倒下。有的人甚至連招呼都沒打，帳篷還立在那裡，人己經不見了。紅藥早上起來給老槐樹澆水的時候路過那頂帳篷，掀開簾子一看，裡面只剩下一個壓扁的稻草枕頭和幾根散落的長髮。
紅藥不怪他們。
她從來就不怪他們。
來求丹的人，本就是為了丹而來。丹拿到了，自然要走。就像去飯館吃飯的人，吃飽了總要結賬離開，沒有誰會因為廚子做的菜好吃就永遠坐在飯館裡不走。更何況，這些人在小院外面守了這麼久，等了這麼久，盼了這麼久——從夏天等到秋天，從秋天等到冬天。等的就是那一枚凝嬰丹。現在丹拿到了，不走才是怪事。
紅藥理解他們。
但她還是會想——那些走掉的人，現在走到哪裡了？有沒有找到安全的地方閉關？凝嬰丹的效果能不能順利發揮？突破元嬰的時候會不會遇到心魔？會不會有人在中途截殺他們？會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手裡有凝嬰丹，起了歹心？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她按了下去。
不是她的問題了。
丹給了，路選了，剩下的，是每個人的命。
紅藥又喝了一口涼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把茶碗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感受著粗陶表面那些細密的紋理。這隻茶碗是她自己燒的，歪歪扭扭，不成樣子，碗口都不圓，像是被一個喝醉了酒的人隨手捏出來的。但她很喜歡。因為這是她來到南疆之後做的第一件東西，比老槐樹下的石桌還早。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只是覺得——總得有個碗喝水吧？
現在她有了很多碗。週三從鎮上扛回來一摞青花瓷碗，說是縣城裡最好的窯口燒的，胎薄釉潤，敲起來聲音像風鈴。李西用邊角料給她雕了一套竹碗，每一隻都打磨得像玉一樣光滑，握在手裡溫溫的，像握住一個人的手。閻無極更誇張，首接從家族庫房裡翻出一套玉石碗盞，說是上古遺蹟裡挖出來的，價值連城。紅藥把它們收在櫃子裡，一個都沒用。
她還是用自己燒的那隻歪碗。
不是因為它好，是因為它醜得真實。
紅藥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落葉。她走到院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站在門檻上往外看。
營地裡有人在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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