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斷劍的劍
斷劍的全名，沒有人知道。
沈鐵衣問過一次，她沉默了很久，說了三個字：“沒必要。”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意義。那個名字屬於另一個人——那個有師父、有宗門、有家的女人。那個女人死在三年前的北原妖獸潮裡，死在她回頭看見師父被淹沒的那一刻。活下來的這個，沒有名字，只有一把斷劍。
週三私下裡叫她“斷姑娘”，李西叫她“喂”，王五叫她“小劍”，趙六叫她“妹子”，孫七叫她“姑娘”，周八在賬本上寫的是“新來者”，吳九叫她“姐”。叫什麼的都有，她也應，誰叫都應，應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不多說一個字。
紅藥從來不叫她。
不是因為不知道叫她什麼，是因為不需要叫。斷劍總是在那裡——老槐樹下、院牆根下、灶臺邊、木工棚外。她像一棵被移植過來的樹，暫時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坑，就這兒站站、那兒站站，哪裡都可以站，但哪裡都不是她的地方。
紅藥把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有些東西，說出來就不對了。
斷劍住下來的第三天，紅藥把她叫到老槐樹下。
“把你的劍給我看看。”
斷劍猶豫了一下，把斷劍從腰間接下，雙手遞過去。
紅藥接過來的時候，手沉了一下——不是劍重，是這劍給人的感覺重。一把斷劍，斷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劍身，按理說應該比完整的劍輕。但紅藥握在手裡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重量，是密度。這把劍的每一寸都被人握了太多年，握出了溫度，握出了氣息，握出了一個人活著過的證據。
劍身長約兩尺出頭，斷口在劍身中段偏上的位置，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斷的。斷口處的金屬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灰黑色，那是靈力瞬間爆發又瞬間消散留下的痕跡。紅藥用手指輕輕摸了摸斷口，指尖感受到一種粗糙的、尖銳的觸感，像撫摸一道結了痂的傷疤。
劍脊上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淺，筆畫卻很端正——不是那種工整的刻字，是用劍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能看出刻字的人手很穩，但心情不平。
“劍在人在。”
西個字。
紅藥的目光在那西個字上停了很久。
“誰刻的？”
“我師父。”斷劍說，“我十五歲那年，她把這把劍給我的時候，當著我的面刻的。她說，劍在人在，不是說你人活著劍就不能丟。是說劍在，師父就在。你看著這把劍，就像看著我。”
紅藥把劍翻過來，看另一面。
沒有字。
但劍身上佈滿了細密的劃痕——不是裂紋，是劍與劍碰撞、劍與妖獸爪牙交鋒留下的痕跡。每一條痕跡都是一個故事，一場戰鬥，一次從死裡逃生的喘息。有些痕跡深，有些痕跡淺，有些被磨平了又添上新的，層層疊疊，像一本寫滿了字的書，只是用的不是墨水，是命。
“你師父叫什麼？”紅藥問。
斷劍的睫毛顫了一下。
“顧青衣。”
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像怕說重了會把這三個字壓碎。
紅藥沉默了片刻。顧青衣。她知道這個名字。北原散修中排得上號的女劍修，元嬰初期，以一手“青衣十三劍”聞名。不依附任何宗門，不收弟子，獨來獨往，殺妖獸從不手軟，救人從不留名。北原獵妖團的人提起她，口氣都是“那個女人”——帶著三分敬畏、三分忌憚、三分不服，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後來她收了一個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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