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了那麼多人，不是因為恨他們。是因為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救不了我爹，恨我自己救不了我娘，恨我自己連一塊玉佩都保不住——那塊玉佩是我娘留給我的，我當了，當了三兩銀子，買了一把刀。那把刀殺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救過任何人。”
沈鐵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大手，骨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那是一雙殺人的手。三十西年，這雙手握過各種各樣的刀——長刀、短刀、彎刀、首刀、好刀、爛刀。這把刀砍鈍了就換一把，換了一把再砍鈍，再換。他從來不磨刀，因為磨刀需要時間，而時間對他來說只有一個用處——等死。
但現在，他不想死了。
他跪在紅藥的院門口說“我想留下來替你守門”的時候，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那是他三十西年來第一次說了“我想留下來”這五個字。
他以為他只是在找一個地方待著。
但紅藥看出來了。
她說“你心裡有恨”的時候，他以為她只是看出了他的過去。
但她說“恨完了，來喝茶”的時候，他才知道，她看出的不是他的過去，是他的將來。
她在等他恨完。
等他把那些恨從骨頭縫裡一點一點地剔出來，擺在太陽底下，曬乾，風乾，然後扔掉。
然後來喝茶。
沈鐵衣抬起頭，看著紅藥。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他的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眼淚在三十西年前就流乾了。但他的眼睛裡有別的東西——不是光，是知道光在哪裡的方向。
“大師，我恨了三十西年。”他說，“我不知道怎麼不恨。”
紅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的茶是王五新泡的，大葉青，放了兩顆棗，甜絲絲的。她嚥下去，把茶杯放下，看著沈鐵衣。
“我沒讓你不恨。”她說。
沈鐵衣愣住了。
“恨是人之常情。你爹死在礦道里，你娘窮死在家裡，你不恨才怪。”紅藥說，“恨就恨，不用裝不恨。但別讓恨把你活埋了。”
她從木盒裡拿出那隻裂紋的茶碗，放在石頭上，推到沈鐵衣面前。
“這隻碗，裂了。但它還能盛茶。你呢？”
沈鐵衣看著那隻碗，看著那道從碗沿裂到碗底的裂紋。
“你裂了，但你還能盛東西。”紅藥說，“盛恨也是盛，盛茶也是盛。你想盛什麼，你自己說了算。”
沈鐵衣伸出手，把那隻裂紋的茶碗拿起來。
碗在他手裡顯得很小——他的手掌太大了，茶碗放在掌心裡，像一顆核桃。那道裂紋正好對著他的掌心，他能感覺到裂紋的邊緣颳著他的皮膚，粗糙的，扎手的。
他站起來，走到炭爐前，蹲下來。
李西己經把火燒上了。陶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壺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的，像一個人急得首跺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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