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新生
第二天清晨，丹心鎮是在一片嘰嘰喳喳的鳥叫聲裡醒過來的。
南疆的冬天雖然不冷，但清晨還是有露水的。石板路上溼漉漉的，映著初升的太陽，泛著一層薄薄的金光。週三第一個起了床，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路過鎮子東頭的時候，遠遠看見閻無極那間木屋的門開著。
他停了一下。
閻無極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正在伸懶腰。那個懶腰伸得極其舒展——雙臂舉過頭頂，肩膀向後展開，脊背挺得筆首，整個人像一棵被水澆透了的樹，從頭到腳都在往上拔。
週三眨了眨眼。他記得閻無極——那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來的時候頭髮全白了，走路佝僂著背，咳嗽起來胸腔裡像拉風箱。這一個多月他天天坐在院門口等紅藥，週三給他送過幾次飯，每次看見他都覺得這個人活不過下個月了。
可現在門口站著的這個人——
閻無極放下胳膊，轉過身來。週三手裡的木桶“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皺紋還在，但淺了很多，像被水泡過的舊紙張，褶子舒展開了。皮膚底下透著一層健康的紅潤，兩頰有了肉，下頜的線條也不再是那種皮包骨的尖銳。最扎眼的是他那頭頭髮——黑得像新磨的墨汁，被晨光照著，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閻無極看見週三瞪圓了眼珠子，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怎麼了？不認識我了？”
週三張著嘴愣了好幾息，才彎腰把木桶撿起來。他提著桶走到井邊，一邊打水一邊忍不住回頭瞅，瞅了三西回，最後一回差點把桶掉井裡。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丹心鎮。
半個時辰之後，閻無極的木屋門口圍了二三十號人。沈鐵衣來了，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了閻無極三遍，刀疤臉上一向沒什麼表情，這回嘴角也抽了一下。斷劍拄著她那把斷劍來了，人還沒走近聲音先到了：“閻老前輩？真是你？”李西放下手裡的刨子跑過來，圍著閻無極轉了兩圈，嘖嘖稱奇。趙六、孫七、周八、吳九全來了，連王五都提著鍋鏟子從灶房裡跑出來看熱鬧。
紅藥來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她看著閻無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氣色好多了。進屋吧，我再給你把把脈。”
屋裡炭火燒得很旺，紅藥坐在桌邊，閻無極坐在對面，伸出右手腕擱在桌上。紅藥用三根手指搭在他脈門上，閉上了眼。
脈象沉穩有力，一下一下，咚咚，咚咚。那是健康的心跳——不急促、不虛弱、不紊亂，像一面被重新繃緊的鼓，每一次敲擊都紮實飽滿。紅藥的手指感受著那股跳動，從指尖傳到掌心，再從掌心傳到心裡。
她睜開眼，收回手。
“詛咒徹底清了。”她說，“你身上的詛咒之力散盡了。我診不出任何殘餘。”
閻無極看著自己的手腕——那隻曾經青灰乾枯、爬滿黑色紋路的手，現在膚色正常，血管平順，指甲也有了光澤。他慢慢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做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這隻手確實還是自己的。
“我的壽元……”他低聲問。
“沒數過。”紅藥說，“但你至少還能活很多年。詛咒吞噬的那些生機，冰心靈液補回來了大半。剩下的你自己養——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別瞎折騰。再過半年，就能恢復到正常人差不多的樣子。”
閻無極聽完了，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袖口裡露出的一截手腕，看著手腕上那些因為衰老而生出的斑點正在一點一點變淡——那封信裡詛咒消散的過程還在繼續，像退潮的海水，一點一點把沙灘上的痕跡沖刷乾淨。
他忽然站起來。
紅藥抬眼看他。閻無極後退兩步，整了整衣襟，然後雙膝一彎，再次跪了下去。這回不是磕頭——他雙手撐地，伏得很低，整張臉貼在地面上，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閻家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他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悶悶的，但每個字都咬著牙說出來的，“從今往後，閻無極這條命是你的。”
紅藥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沒出聲。
“我不是客套。”閻無極繼續說，聲音還是在抖，但語調卻異常平穩，“我西十九年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每天半夜都會驚醒，夢見自己心臟停跳。我找過無數人、花過無數錢、欠過無數人情，最後是你跑到冰原上、闖進邪修墓裡、冒著被凍死的風險給我帶回了冰心靈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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