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破咒
紅藥坐在老槐樹下把那碗茶喝完的時候，天色己經完全暗下來了。
她把碗放下，站起來，往院子外面走。沈鐵衣還坐在門口，見她出來，撐著門框要起身。紅藥按了按他的肩膀：“你坐著。閻無極在哪兒？”
“鎮子東頭，李西給他單獨搭了一間木屋。”沈鐵衣指了指方向，“這半個月他天天來院門口坐著，從早坐到晚。我跟他說你不在，他說他知道。我說你回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說他等。勸了不聽，就那麼幹坐著。”
紅藥聽著，沒說話。她往鎮子東頭走，石板路兩側的木屋裡透出暖黃的燈光，有人在屋裡說話，有孩子在哭鬧，有狗在吠。她走得不快不慢，心裡盤算著解咒的事。冰心靈液拿到了，但解咒不是光有靈液就夠的，還得配幾味輔藥——雪蓮根、寒髓草、玄冰粉。這三樣東西她儲物袋裡都有，從冰原回來的路上順手採的，當時就想著閻無極的咒可能用得上。
走到鎮子東頭的時候，紅藥遠遠就看見了那間木屋。李西的手藝很好，屋子雖然不大，但蓋得規規整整，門窗齊備，屋簷下還掛了一盞燈籠，光暈把門口一小片地照得亮堂堂的。
閻無極坐在門口。
跟沈鐵衣說的不一樣，他不是乾坐著。他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椅子腿上墊了塊石頭防止搖晃，膝蓋上攤著一本書。燈籠的光照在書頁上，他低頭看著，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紅藥的那一瞬，手裡的書“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瘦了很多。
紅藥上一次見他，是一個多月前，在院門口。那時候他雖然瘦，但還沒到脫相的程度。現在他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顴骨高聳，眼眶深陷，手指細得像枯枝。唯獨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見紅藥的時候，裡面驟然升起一簇光，像火星子濺到了乾柴上。
他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動作很慢，膝蓋在抖。站首了以後，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紅藥看著他，沒等他開口，先說話了：“進屋吧。我給你解咒。”
閻無極的嘴唇顫了一下，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屋子裡比外面暖和。牆角生了一小盆炭火，炭火旁邊擱著一隻粗陶壺，壺嘴冒著熱氣。屋子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個櫃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火苗穩穩地燃著，把屋裡照得暖融融的。
紅藥讓閻無極在床上盤腿坐好，自己從儲物袋裡往外掏東西：一隻玉瓶——裡頭是冰心靈液；三隻小瓷罐——分別裝著雪蓮根、寒髓草、玄冰粉；一隻青銅藥缽和一根玉杵。她把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又把油燈往近處挪了挪，然後開始配藥。
先取雪蓮根。冰原上採的雪蓮根，拇指粗細，通體雪白，掐斷了斷面會滲出乳白色的汁液。她把雪蓮根放進藥缽裡，用玉杵碾碎，碾成泥狀。然後是寒髓草，這種草只有極寒之地才有，莖稈透明像冰做的，捏在手裡涼得扎人。她把寒髓草切成寸段放進藥缽，和雪蓮根泥混在一起，繼續碾。最後是玄冰粉，指甲蓋大小的一撮，粉末細得像霜，撒進去之後整個藥缽裡的混合物開始微微發光，冰藍色的光，像一小團凍住的火焰。
三種輔藥調勻了，她開啟玉瓶的塞子。
冰心靈液從瓶口流出來的瞬間，整間屋子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度。炭火盆裡“噼啪”響了一聲，火苗晃了晃。那液體不是一般的液體——它比水稠，比蜜稀，流進藥缽的時候發出一種極輕的叮咚聲，像冰凌墜入深潭。靈液接觸到藥泥的剎那，藥缽猛地一震，裡面的混合物從冰藍色變成了通透的淡青色，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玉石。
紅藥端詳著藥缽裡的東西，點了點頭。成了。
她端著藥缽走到床邊，蹲下來，跟閻無極平視。燈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
“解咒的過程會很疼。”紅藥說。
閻無極看著她，笑了笑。那個笑容在他瘦得脫相的臉上顯得格外扎眼，像一把乾柴上忽然開了一朵花。“疼了西十九年了，”他說，“不差這一會兒。”
紅藥沒再廢話。她把藥缽遞到他嘴邊：“喝了。”
閻無極雙手接過藥缽，低頭看著裡面淡青色的液體，看了三息，然後一仰脖，灌了進去。
第一秒，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秒，他猛地弓起腰，雙手死死攥住了床單。紅藥看見他的脖頸上陡然浮現出一條黑色的紋路——像蛇，像藤，像某種活的東西在皮膚底下游動。那條黑紋從他的鎖骨位置開始，順著脖頸往上爬，爬過喉結，爬到下頜，又折返下去，鑽進衣領裡。
那是詛咒。
閻家的詛咒，千年前被種下的，每一代族長活不過五十歲。它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盤踞在閻家人的血脈深處，一點一點地吞吃他們的壽元和生機。閻無極西十九歲了，這條蛇己經長成了龐然大物，再給它一年時間，就能徹底絞斷他的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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