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裡“噼啪”一聲，火苗跳動了一下。桌上的油燈“噗”地爆了一個燈花，然後重新穩住了。
閻無極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紅藥收回手，站起來，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沒有回頭看閻無極，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從一開始的急促紊亂，一點一點變得平穩綿長，像暴風雨過後的海面，浪退了，風停了，只留下輕輕的潮汐聲。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床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閻無極撐著胳膊慢慢坐起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還是瘦，骨頭節節分明。但皮膚底下的顏色變了——不再是那種青灰的死氣，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淡紅色。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看了看掌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臉。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紅藥。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大的一片，像春汛時節破冰的河。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次，第三次才發出了聲音。
“我……活過來了？”
紅藥靠在桌邊，端著水杯喝了一口，看著他，點了點頭。
閻無極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回他看見了——手背上那些因為衰老而凸起的青筋淡了很多，皮膚不像之前那麼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有了一點彈性，有了一點光澤。
他的頭髮。
他伸出手摸自己的頭髮，手指插進發絲裡，然後慢慢拔出來。他盯著指尖看，看了很久——指尖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一根白髮。
西十九年了。他從三十歲開始長白髮，到了西十歲己經白了大半，去年整個頭都白了，跟北原的雪一樣白。現在他摸到的頭髮是黑的——烏黑的那種黑，跟年輕人一樣。
閻無極盯著自己的手，盯了很久。然後他忽然攥緊了拳頭，猛地從床上站起來——站得太急了，膝蓋發軟踉蹌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穩住了身體，然後兩步走到紅藥面前。
撲通一聲。
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很重，屋裡地面是夯實的土，磕上去一定很疼。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跪在那兒，雙手撐在地上，額頭抵著手背，整個人伏了下去。
咚。
一個頭。
咚。
兩個頭。
咚。
三個頭。
他磕完了三個響頭，伏在地上，肩膀開始抖。那個西十九歲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被詛咒纏了半輩子的男人，趴在地上哭出了聲。哭聲不大，悶在手臂裡，像一頭被關了很久的野獸終於被放了出來。
紅藥蹲下來，把水杯放在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起來吧。”
閻無極抬起臉。滿臉是淚，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那張瘦得脫相的臉看起來不那麼悽慘了，反而有了一點活人氣。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扶著桌腿站起來，膝蓋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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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266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