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藥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石板路往回走。路過灶房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見王五正蹲在灶臺前面和麵。麵糰在她手底下翻來覆去,揉得光滑柔韌,她一邊揉一邊哼著曲子,調子軟綿綿的,像哄孩子睡覺的那種。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一股羊肉湯的濃香從鍋蓋縫裡溢位來,在整個灶房裡瀰漫開。
“五姐。”紅藥靠在門框上喊了一聲。
王五抬起頭,臉上的麵粉沾了一小片在腮幫子上。她看見紅藥,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大師!正好,羊肉湯快好了,我給你留一碗。”
“不了,我喝過茶了。”紅藥看著她,“你打算晚上做什麼菜?”
“魚。吳九今早從東邊河裡抓了兩條鯽魚,活蹦亂跳的,我養在桶裡了。晚上紅燒,擱一把小蔥,湯汁收濃,拌飯能多吃兩碗。”王五說著把麵糰往案板上一摔,開始搓面劑子。動作利落極了,一個劑子一團,大小一個樣,整整齊齊地排了十來個。
紅藥靠著門框又看了一會兒,看著王五把面劑子擀開,撒上蔥花和油鹽,捲起來再擀平。一個蔥油餅在她手底下從一團面變成一張薄餅,只用了十幾息。油煙升起來,香氣先一步躥進了鼻子。
紅藥走了。她沿著石板路走到鎮子東頭,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間門口擺了一排藥罐子的小屋。孫七的診室。門敞著,她走到門口看見孫七正給一個老漢扎針。那人趴在床上,背上的針排了兩排,整整齊齊的,像禾苗壟。孫七的手指捏著針尾輕輕捻轉,極輕極穩,捻三圈停一停,捻三圈停一停。
紅藥站在門口沒進去。孫七側對著她,餘光瞥見了,微微點了一下頭,手上繼續扎針。等老漢的背上排滿了十七根針,他才收了手,用毛巾擦了擦指間,走到門口來。
“大師,有事?”
“沒事,路過。”紅藥看了看他診室裡那面牆上掛著的脈枕和藥囊,“忙得過來?”
孫七揉了揉後頸:“每天十來個病患,還行。不過前天有個老寒腿的,疼得走不動路,我給他紮了三回針,現在能自己走回鎮子口了。他走的時候朝我鞠了個躬,我差點沒繃住。”
“繃不住就繃不住。”紅藥說。
孫七笑了一下,低下頭去。他鼻樑上那副他自己磨的水晶鏡片微微反著光,把眼底那一層水光遮住了。
紅藥從孫七的診室出來,往鎮子外面走。她穿過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巷,經過菜攤和肉鋪,經過孩子們追逐打鬧的街角,經過周八坐在小馬紮上翻賬本的丹心堂側門,經過吳九扛著一捆麻繩從外面跑進來。一路走,一路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劈柴的、碾藥的、哄孩子的、吆喝生意的、吵架拌嘴的、犬吠雞鳴的。
她走到了鎮子口,站在那塊木牌坊下面,回頭看了一眼。
整座丹心鎮在她眼前鋪展開來。從她腳下這一排青石臺階往鎮子裡延伸,一層一層錯落的屋脊、一條一條曲折的石板路、一扇一扇冒著炊煙的窗。鎮子不大,比北原那些小城小得多,比南疆那些尋常村落大一點,但它在她的視野裡滿滿地鋪著,像一個懷抱著許多人的、暖烘烘的巢。
紅藥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她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這裡只有荒草和泥地,一口井,一間破屋子,一棵老槐樹。她那時候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煉丹,最好誰都不知道她是誰、誰都不來找她。可現在這個地方長成了一個鎮子,住了幾百號人,每天有幾百個人進進出出,有人在這裡求丹,有人在這裡安家,有人在這裡養老。
那些人為什麼來了就不走?她想過這個問題很多次。現在她站在鎮子口看著那些炊煙,忽然有了答案。
因為他們來了之後發現這裡有人等他們。有人給他們一碗粥,有人給他們一間屋子,有人聽他們說話。他們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可以被人看見的地方,找到了一個自己能被算進去的地方。
紅藥收回目光,轉身往院子裡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過去,經過菜攤、經過鐵匠鋪、經過丹心堂的大門、經過老槐樹的樹蔭。她推開院門走進去,石桌上那隻茶壺還在,旁邊放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盛著一碗羊肉湯,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油花,蔥花碧綠碧綠的。湯還是熱的,冒著白氣。
碗下面壓了一張紙條。王五的字,寫得圓滾滾的:“大師,湯給你擱桌上了。趁熱喝。”
紅藥在石凳上坐下來,端起那碗湯喝了一口。燙,鮮,羊肉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湯汁順著喉嚨流下去,把五臟六腑都暖了一遍。
她端著碗坐在老槐樹底下,看著天邊的晚霞把半片天空染成橘紅色。丹心鎮裡的聲音從院牆外面傳進來——炊煙升到半空被晚風扯散了,化成一片薄薄的暖霧,把整個鎮子籠在裡面,像一隻極輕極軟的手,捂著一盞燈。
第670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