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家在的地方
那頓午飯散場之後,紅藥才從院子裡出來。
她坐在老槐樹底下,把丹心堂的登記本翻了整整一個上午。本子又厚了,周八的字填滿了新添的十幾頁。她把每一頁都看了,在幾個名字旁邊用硃筆點了圈,又另拿了一張紙寫了幾行批註。等她把本子合上,抬頭的時候,日頭己經到了正中。
她揉了揉後頸站起來,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笑聲。
她走出院門,站在臺階上往外看。正午的丹心鎮一派熱氣騰騰的光景——石板路上人來人往,菜攤子上的青菜被太陽曬得微微打蔫,鐵匠鋪的爐火呼呼地燒著,有人在吆喝賣糖葫蘆,一串串紅果子在光裡亮得像瑪瑙。灶房頂上飄著炊煙,王五大概又在蒸什麼,那股子面香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肚子咕嚕響。
紅藥沿著石板路慢慢走。她走到李西的木工棚子前面,看見李西正蹲在地上刨一根木料。刨花捲著從刨口裡翻出來,一卷一卷的,淺黃的原木色,堆在腳邊像一層薄薄的雪。李西側著頭,專注地瞄著刨出來的平面平不平,手指順著木面摸過去,摸了兩遍,又操起刨子來了一下。
“李西。”
“哎,大師。”李西放下刨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木屑。
“丹心堂後院的藥房蓋到哪了?”
“地基打完了,柱子立了西根,後天就能上樑。”李西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圖紙,“我昨天晚上改了一下圖紙,把曬藥臺往南挪了半丈。趙六說南邊日頭好,藥材曬得透。我想了想也對,就挪了。”
紅藥接過圖紙看了看。李西的字寫得密密麻麻,每根柱子的尺寸、每塊牆板的厚度、每道梁的榫卯角度全標了。連曬藥臺旁邊留了幾寸寬的空隙以便趙六曬完藥彎腰端簸箕都寫清楚了。
紅藥把圖紙還給他,沒說什麼別的,只說了句:“辛苦了。”
李西接過圖紙,咧嘴笑了一下。他臉上的皺紋比以前多了幾道,是這一個多月來來回回忙出來的,但那些皺紋裡全是滿足。“不辛苦大師。能給丹心堂蓋房子,我求之不得。”
紅藥從木工棚子出來,拐了個彎,往菜地的方向走。週三的菜地比以前大了一倍,北地雪裡青那片地單獨圍了圈矮籬笆,籬笆上還爬了豆角藤。週三正蹲在籬笆裡頭,拿一把小鏟子往雪裡青的根部培土,動作極輕極慢,像在繡花。
紅藥沒出聲,隔著籬笆看了一會兒。那片雪裡青的植株長到了半尺高,莖稈從淡青變成了深綠,頂端的葉片泛著一層蠟質的光澤。那些白花還沒謝,五瓣小小的,花瓣薄得像冰片,花心裡那一小撮淡黃的花蕊溼漉漉的,大概是早上澆的水還沒幹。
週三把最後一株培完土,站起來,回過頭看見了紅藥。他咧嘴一笑:“大師!你看,又長了三片新葉子!昨兒數的時候才七片,今早就十片了!”
“長這麼快?”
“這個品種就這樣。”週三蹲下來,小心翼翼地用指腹碰了碰一片新葉,“北地雪裡青,你看著它長,它一天能躥一寸。但你要是連著三天不看它,它就蔫給你看。這草倔,得人惦記著它才行。”
紅藥隔著籬笆看著他。週三蹲在那一小片翠綠的植株中間,整個人裹在一身粗布衣裳裡,褲腿上沾著泥,手指甲縫裡全是土,但他在笑。那種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把心掏出來擱在太陽底下曬的笑。
紅藥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她又走到了丹心堂。午後的丹心堂門口人不多,只有七八個人坐在長條凳上排隊。堂屋裡飄著一股藥香,趙六在二樓藥房裡用碾子碾藥,有節奏地吱嘎吱嘎響。沈鐵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背靠著門框,手裡握著一柄刻刀,正在一塊青石板上刻符文。他刻得很慢,刀尖在石面上一點一點地挪,每一筆下去都先停頓再發力。
紅藥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沈鐵衣手上的動作沒停,但嘴角的線條微微鬆動了一線。
“鎮子外面那條路,該修了。”紅藥說。
沈鐵衣停下刻刀,想了想:“那條官道到丹心鎮的路口,這一段土路坑窪多,雨後更難走。來的人多了,確實該修。”
“修路的石料我來出,你負責找人。”
沈鐵衣點了點頭,繼續刻符文。紅藥坐在旁邊,沒再說話。兩人肩並肩坐著,中間隔著一塊青石板和一個正在成形的符文。丹心堂裡頭傳來趙六碾藥的吱嘎聲,二樓有人在小聲說話,街面上有腳步踩著石板響過去。一切都很安妥,妥貼得讓人不想動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