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77章 無距(1)

作者:許空山·1個月前

第777章 無距

第八天,林狂在劍堂外面的空地上站定了,面朝著老槐樹的方向。晨光剛剛從東邊漫過來,把老槐樹的樹幹照成暖融融的淺褐色,葉片上的露水正在慢慢地蒸散。斷劍今天沒有來,任小竹也不在空地邊上——清晨的丹心鎮還靜著,只有遠處灶房的炊煙正在筆首地升起來。他站在空地中央,右手在身側自然地垂著,五指微微併攏。面前的老槐樹在他視野裡跟昨天的位置一樣——樹幹筆首地立在空地邊緣,樹皮上密佈著歲月留下的縱向裂紋,有幾道裂紋裡嵌著去年冬天凍傷的舊痕。他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腦子裡的東西全部清空了——連“空”這個字本身也被放掉了,他站在那裡不再去想“我要出一劍”,不再去想“劍要走到哪個位置”,不再去想“這一劍跟昨天那一劍比差在哪裡”,甚至不再去想“我正站在這片空地上”這個事實本身。

他的右手動了——從垂著的姿態朝前方抬起來。這一次沒有停頓,沒有遲疑,也沒有“先抬再推”的分段動作,手抬起來的時候劍己經在了。暗銀色的劍尖出現在老槐樹樹幹前面不到半寸的位置,從肩到手到劍尖之間那段距離像一幅被畫在紙上的圖被人從中間剪掉了一截之後又把前後兩端重新粘在了一起。老槐樹的樹幹上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極細的痕,像一條被輕輕劃過的絲線貼著樹皮的表面走過了一段。那道痕很淺,淺到日光要正好斜照過來才能看見它——它在樹皮表面的裂紋之間穿過,繞過一道舊疤和一道凸起的結節,像一條被人在樹皮上用指甲輕輕劃過的銀線,走完了一段之後停住了。

斷劍是快中午的時候來的。她走進空地的時候林狂己經坐回劍堂的蒲團上了,劍橫在膝蓋上,手搭著劍柄閉著眼坐著。她推開門走進來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看了看矮桌上那根跟新劍並排放著的玄鐵條——鐵條表面在從門縫漏進來的光裡泛著微光,看不出任何變化。她走進劍堂之後在蒲團上坐下來,開口問了一句:“今天那棵樹的樹幹上多了一道痕。你那一劍出去了?”

“出去了。”

“還差嗎?”

“差得比昨天少了。”林狂睜開眼,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橫在面前,用手在劍面上靠近劍尖的位置抹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薄的淺褐色粉末——樹皮的細屑。他把手指上的粉末在衣襬上蹭掉了,“還是碰到了一個念頭。很薄,像一層紗一樣。劍穿過去的時候被它擋了一下,慢了。”

斷劍坐在蒲團上看著他。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從腰間解下那把被修好的劍擱在膝蓋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要找的是沒有念頭的狀態。但你每一次都在“找”它。一找,念頭就來了。”她把劍在膝蓋上轉了轉,讓那道銀色接痕面朝著劍堂門口的光線。“你不用找它。它不在你前面,它在你的手裡面。你握著劍的時候手知道怎麼走,不需要你在前面開路。”

林狂坐在蒲團上,把那把劍橫放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正貼著劍柄上的新纏繩保持著自然收攏的弧度。他看了一會兒那隻手,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我明天再試一次。什麼念頭都沒有,連“試”都放掉。”

斷劍點了點頭。她站起來,把劍掛回腰間走出劍堂。門在她身後被帶上了,劍堂裡只剩下林狂一個人坐在蒲團上,矮桌上的玄鐵條擱在新劍旁邊,兩根鐵一粗一細在從門縫透進來的光線裡泛著各自的暗光。

第二天清晨他在天剛亮的時候站到了空地中央。晨光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灰藍色的天光把老槐樹的輪廓映成一團深沉的暗色剪影。他站在那裡面對著那棵樹的剪影,沒有去想“今天要出一劍”這件事。他站在那裡等著——不是等著合適的時機,是等著他自己完全落進那種什麼都不等的狀態。風從東邊的田野上吹過來帶著露水和乾草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袖和衣襬。他站在風裡等著,等到他不再記得自己站在哪裡、在做什麼、面前那棵樹的樹皮上有幾道裂紋——等到這些念頭全部像露水一樣被日光曬乾了之後,他的右手動了。

那一劍出去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劍尖出現在老槐樹樹幹表面的時候他的意識還沒有跟上他的動作——等他意識到“我的劍出去了”的時候,劍尖己經停在那裡了。中間那一段距離從他的記憶裡被完整地抽掉了,像一張紙上被撕去的部分連邊緣的紙毛都己經被抹平了。劍尖停在樹皮表面的時候,他看見老槐樹的樹皮上有一道極細的痕跡正在慢慢地顯現出來——不是被劃出來的,是像一扇被從內部推開了一半的門,門縫邊緣的光正在沿著門框的邊緣慢慢地滲出來。那道痕從樹皮表面的舊裂紋之間穿過去,繞過一道凸起的結節,走勢跟昨天那道痕的路徑完全一致,但它比昨天深了一線。薄薄的樹皮被劍鋒擦過之後留下了一道均勻的凹槽,凹槽邊緣的樹皮沒有被翻卷起來——劍鋒像水一樣從樹皮表面流過去,只留下了它走過的證據但沒有留下它經過時造成的破壞。

林狂站在晨光裡,看著那道痕在灰藍色的天光裡慢慢顯現出來的過程。他的右手還握著劍柄,劍尖懸在樹幹前方的位置沒有收回。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腕是松的,肘部是松的,肩膀是松的——他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劍出去之後依然保持著出劍之前的狀態,沒有被這個動作牽動任何多餘的力。他在晨光裡站了一會兒之後才把劍收回來,看著手裡那把暗銀色的新劍。劍面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沾樹皮粉末,沒有沾露水,像剛出鞘時一樣暗沉沉的。他收劍之後感覺到掌心下面劍柄上傳上來一陣持續的暖意,從劍柄沿著掌紋走到他的手腕,像一個人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後把手擱在原地溫著,沒有馬上拿開。

斷劍在晨光漫到劍堂門口的時候從鎮子東邊走過來了。她走到空地邊緣站定,目光先落在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那道新痕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清晰可見,從樹皮的舊裂紋之間穿過,繞過一道凸起的結節,走勢均勻流暢,像一條被用筆在紙上畫出的線。她看了那道痕很久之後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狂身上,開口說了一句話:“你那一劍走在“想”前面了。手比腦子先走完了全程。那一劍是手自己的,不是你腦子裡的。”

林狂站在晨光裡,握著那把己經收回鞘裡的劍。他的手搭在劍柄上,感覺到那層持續湧上來的暖意正在從劍柄傳到他的指腹上,像一個己經走完了全程的人在終點處停了下來之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確認了一眼。“還差一點。”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晨光裡清楚得像被刻在石板上的筆劃:“那一劍出去的時候我還是感覺到了自己。在劍尖碰到樹皮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我自己在那裡。那一瞬間“我”回來了。如果連那一瞬間都沒有了——”

斷劍站在空地邊緣,晨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光暈裡。她站在那裡看著林狂站在晨光裡握著劍柄的樣子,過了幾息之後才開口接上了那句話:“如果連那一瞬間都沒有了,劍就是你了。”

林狂站在晨光裡沒有再回答。他站在那棵被他在樹幹上留下了兩道細痕的老槐樹前面,手搭著劍柄,晨光把他的手和劍柄在青磚地面上投出了一道重合的暗影。他在晨光裡站了很久,久到斷劍轉身沿著青石板路走回去了,久到空地上陸續有人來了又走了,久到他搭在劍柄上的那隻手從垂著的姿態變成了一種自然的、不鬆不緊的貼合——貼在那裡像一根被嫁接上去的枝條正在從母株的傷口處重新長出新的樹皮,慢慢地跟主幹的紋路融合在一起。

第7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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