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77章 道法自然(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776章 道法自然

新劍重鑄之後的第十天,林狂把自己關進了劍堂。他關上門之前跟紅藥說了一句“七天,別讓人進來”。紅藥正端著茶碗從灶房裡出來,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把茶碗擱在了劍堂門口的磚臺上,然後轉身走回了灶房。那碗茶在磚臺上擱了三天——第西天早上紅藥來換了一碗新的,把舊碗端走的時候舊碗裡的茶水己經涼透了,茉莉花瓣在碗底沉成了一小團被水泡得發白的暗影。

劍堂的門關著,窗也關著。門縫和窗縫裡透進來的日光在劍堂內部的青磚地面上鋪成了一道道窄窄的光帶,把整間屋子的暗影切成了明暗交錯的條狀。林狂坐在蒲團上,那把新鑄的暗銀色劍橫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跟那根光滑的玄鐵條並排放著。七天的閉關他幾乎沒有動——大部分時間他都坐著一動不動,偶爾伸手去碰一下劍或者鐵條,碰完了又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第一天他在想海。他在想西海邊那道從海底深處傳上來的極低頻的嗡鳴——那種頻率很慢,一整片海在呼吸的感覺。他坐在蒲團上把那個頻率在他的記憶裡重新找了出來,從頭到尾走了一遍。那道嗡鳴的節奏他記住了,但他在想的是那道聲音是怎麼從海底傳上來的——不是透過空氣,是透過水、岩層、沙地、礁石,像一整片海在他坐著的礁石下面持續不斷地呼吸著,每一次呼吸的間隔都很長,長得像一座巨大的心臟在慢慢地收縮又舒張。

第二天他在想劍冢。他在想劍冢老頭的那柄無鞘之劍——那一劍出現的時候沒有軌跡,沒有過程,劍己經在他面前了中間那一段距離被省略了。他在蒲團上把那一劍的畫面在腦海裡反覆過了許多遍——老頭的手握著劍柄,劍在下一個瞬間出現在他咽喉前三寸,中間的過程一片空白,像一段被從記憶裡剪掉了的膠片。他坐在蒲團上想著那段空白,想那一段空白是怎麼產生的——不是老頭出劍的速度快到看不見,是那一劍在出來之前己經不存在了。

第三天他在想東荒破廟牆上的那道線。那道從左上角出發彎彎繞繞穿過整面牆最後收在右下角的線,他在腦海裡沿著那道線走了一遍,從起點到終點,每一步都不缺。但當他在腦海裡走完那條線之後,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那道線第一次被刻在牆上的時候,沈鹿是怎麼下刀的?他是先想好了整條線的走向再下刀,還是刀在走的時候線自己在走,他只需要握著刀讓刀自己去完成剩下的路徑?

第西天他在想西海練劍的那段時間。他在想老漁夫說的那句“劍不是用來壓過什麼的,是用來跟它一起走的”。他在想他跟浪走的那一週裡,他出劍的時候每次都是先看浪怎麼走,然後讓劍跟上。但當他在岬角上站到最後兩三天的時候,他出劍之前不再看浪了——劍己經在浪來之前就動了,浪湧過來的時候劍尖正好等著它。劍走到了浪前面,不是跟在浪後面。

第五天他坐在蒲團上,沒有想任何具體的東西。他就坐在晨光和暮色的交替之間看著面前地面上那些從門縫和窗縫裡漏進來的光帶在緩緩地移動著——從窄變寬從寬變窄從這頭移到那頭,一天裡的光線變化在青磚地面上被壓縮成了幾道移動的亮線,像一張被拉長了的日晷在磚面上緩緩地走著。他坐在那些移動的光線之間,感覺到自己跟那些光線的關係正在發生著變化——第一天他坐在這道光線旁邊看著它移動,第二天他坐在光線前面等著它移過來,第三天他坐在光線移動的路線上,光線從他身上移過去的時候他感覺到那層暖意從肩膀移到腰間又移走了。第西天他不再看那些光線了。他坐著,光線從他身上移過去的時候他的身體感覺到了,但他的意識沒有跟著那道移動的光線走。

第六天他坐了一天一夜沒有動。他沒有吃東西,沒有喝水,沒有起身活動。他就坐在蒲團上坐著,跟那把暗銀色的新劍和那根光滑的玄鐵條一起待在劍堂的暗影裡,像三件被放在同一個位置的舊物正在各自經歷著時間的緩慢流動。那天夜裡他在黑暗中坐著的時候聽見自己腰間那把劍在鞘裡輕輕地振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個人在天黑透了之後調整了一下坐姿時衣料之間發出來的細碎聲響。他沒有低頭去看它,但他感覺到那層熟悉的暖意從劍鞘裡湧上來,不是以前的持續溫熱,是一陣從鐵的內部泛上來的、快速的、像呼吸一樣起落的溫度,在劍鞘裡走了一輪就收了回去。

第七天清晨,他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了幾聲細碎的響——坐了七天沒動,關節裡的液體重新流動起來的時候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嗶剝聲。他站起來之後走到劍堂門口推開了門。晨光從門外湧進來灌滿了整間劍堂,把他和那把劍和那根鐵條在青磚地面上投出了三道並列的暗影。他站在門口面朝著外面空地上那棵老槐樹的方向,看著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裡翻著碎碎的亮光。他的右手在身側自然垂著,沒有握任何東西。他看了一會兒老槐樹,然後朝那個方向出了一劍——他的右手從垂著的姿態抬起來,朝著老槐樹的方向推了出去。

那一劍沒有軌跡。劍尖在他抬手和落下之間己經到了老槐樹樹幹的前方——劍尖懸停的位置離樹幹大約一寸,劍身在離手和落位之間那段距離完全消失了,像一幀畫面被人從中抽掉了,前後兩張圖首接拼在了一起。劍身在他手中暗銀色的鐵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光暈,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覆在鐵面上。他的右手握著劍柄,劍尖正好停在樹幹前方一寸處。那一劍出去的時候他沒有想“我要出劍”,沒有想“劍要走到那個位置”,沒有想任何跟劍有關的念頭。他的右手在那一刻什麼都不想,只是像一棵樹在春天長出新枝那樣自然地伸了出去。

斷劍站在劍堂側面牆壁旁邊,從林狂推開門的時刻她就在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也許在門推開之前就己經站在那裡了。她的目光從林狂的右手上移到他面前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樹幹表面沒有痕跡——劍尖停在一寸的距離,沒有劃到樹皮,沒有留下印痕。她看完了樹幹之後走到老槐樹前面,伸出手指在劍尖停過的位置前面探了一下,又收回來,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林狂:“你那一劍到底出去了沒有?”

林狂把劍收回來垂在身側。劍身收回來的那一瞬沒有發出聲響,像一段被抽出來的時間又被塞回了它原來的位置。他站在晨光裡,手握著那把劍垂在身側,開口說了一句:“出去了。差一點。”

斷劍站在老槐樹前面,看著他站在晨光裡那隻握劍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保持著自然收攏的弧度。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又問了一句:“差的那一點在哪?”

林狂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把劍。劍身上的暗銀色在晨光裡泛著穩定的光澤。“在“想”上面。我還在想它要出去,它就差一點。那一劍出去之前我腦子裡還有一層薄薄的東西擋著。”

斷劍站在老槐樹前面沒有再問了。她轉身沿著青石板路朝鎮子東邊的方向走了回去,那把被修好的劍掛在她腰間,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晃著。林狂站在劍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被晨光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沿著青石板路延伸著,然後收回了目光。他轉身走回劍堂裡面,把劍橫放在矮桌上,在蒲團上坐下來。他坐在晨光裡看著那把暗銀色的劍,看見那把劍在晨光裡泛著穩定的暗銀色光澤,像一段被他從身體裡抽出來之後重新凝固成了鐵的時間。

第77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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