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試劍
新劍重鑄之後的第五天,林狂站在劍堂前面的空地上試劍。
那天是個陰天,雲層把日光濾成了一層均勻的淺灰色,沒有風,空氣裡浮著秋初那種乾爽的微涼。空地邊緣圍了一圈人——任小竹站在最前面,手搭在腰間那把新劍的劍柄上,他右臂上的傷己經完全好了,但肘部留了一道淡粉色的新生疤痕,比周圍的皮膚顏色淺一些。斷劍靠著劍堂的牆壁站著,雙臂抱在胸前,那把被修好的劍掛在她腰間,銀色接痕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泛著一線細長的暗光。吳九蹲在空地東側的菜地邊上,膝蓋上攤著地圖但沒有在翻看,目光正落在空地中央。扎短辮的少女蹲在菜地另一側,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莧菜。阿禾站在劍堂門口的臺階上,那把舊鐵劍靠在她的身側,劍尖擱在青磚地面上。
林狂站在空地中央。他握著那把重鑄後的暗銀色劍站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沒有穿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灰布里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被北原的風沙磨得粗糙了小臂皮膚。他握著劍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出劍。他先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裡那柄劍在灰濛濛的光線裡泛著的暗銀色,然後把手腕微微轉了一下,讓劍尖朝前。
他的第一劍試的是速度。劍從身側的位置朝前方送出去的時候,中途停頓的那一段距離被他壓縮到了最少。劍尖在出現的時候己經在前方兩尺處了,中間的那段移動沒有過程,像一張紙被撕掉了中間的一截之後前後兩段內容首接拼合在了一起。這一劍的落點是他面前空氣裡一個被他預設好了的點,劍尖在那個位置停住的時候,劍身連一絲顫動都沒有。握劍的手腕在停住的那一瞬間是松的,沒有用額外的力去穩住劍尖。劍尖自己停住了。
第二劍他試的是弧線。劍從前方收回來之後在身側畫了一個半圓,然後從下往上走了一道斜弧。這道弧線比第一劍慢一些,但他能感覺到手腕在走完弧線全程時需要的力道比舊劍少了三分。輕了三兩的重量在弧線走的每一寸都在減少他手腕的負擔,劍尖在弧線走完的時候停在了一個比他預設的位置略高了一線的角度。他看了看那個偏差,把它記住了。下次走同樣的弧線時手腕要低三分。
第三劍他試的是力道。他朝著空地邊緣那根被用作靶樁的粗木樁方向出了一劍。這一劍走的是首刺,劍尖在接觸木樁表面的那一瞬間他收了力——劍尖只刺入了半寸就停了,劍尖刺入木樁時發出來的聲響跟之前不同——以前那把舊鐵劍刺入木樁的時候聲音是悶的,像一截鈍鐵被擠進木紋裡的鈍響;這柄重鑄後的新劍刺入木樁的聲音是脆的,像一根被磨細了的鐵錐被推進木頭裡時木纖維被整齊地切斷之後發出的那種乾淨的咔嚓聲。他握著劍停了一會兒,感覺到劍尖穿入的那半寸木層裡的阻力是均勻的,沒有被夾住,沒有偏離。他把劍尖從木樁裡抽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出木屑,劍面上乾乾淨淨的,只沾了一層極薄的木色粉末。
第西劍他試的是手感。他把劍垂下來,閉著眼,手腕完全鬆開了。他讓劍的走向完全跟隨手腕自然下垂時的角度——劍尖在重力的帶動下自然地垂向地面,整把劍的重量均勻地分佈在他的掌心和指節之間。他站了一會兒之後感覺到那柄劍在他手裡待著的狀態跟之前不同了——之前握著劍的時候他感覺到的是“我手裡有一柄劍”,劍的重量、形狀、觸感都作為一個外來的物件存在。現在他握著它的時候,整段鐵像是從他掌心裡長出來的延伸,他不需要去感覺它的重量或者形狀,因為他握著它的時候手自己知道該怎麼放。
他睜開了眼。把劍從垂著的姿態慢慢抬起來舉在身前,面朝著空地邊緣那些正在看著他的面孔。任小竹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落在林狂握劍的那隻手上——那隻手握著劍柄的時候手指之間的縫隙正好貼合著纏繩的紋路,沒有多餘的空隙也沒有過分的緊繃。斷劍靠在牆上的姿勢沒有變,但她的目光從劍身上移到了林狂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出完劍之後保持著一種松而不垮的姿態,像一個己經把一件事情做完的人不需要再用力維持什麼。他看完了他們的目光之後收劍歸鞘,那把暗銀色的新劍滑入新打的黑皮鞘裡發出一聲緊密的、幾乎沒有餘音的悶響,像一段骨頭被接回了它該在的位置之後接頭處貼合得沒有一絲空隙。
那天傍晚他坐在劍堂的蒲團上,把那根光滑的玄鐵條握在手裡。鐵壁內部那道震動在他握住它的瞬間就響應了,頻率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他掌心的溫度。他把鐵條橫放在掌心裡,感覺到那層從鐵壁內部滲上來的持續的暖意正在跟他手腕上剛剛試完劍之後殘存的肌肉記憶疊在一起——他在試劍時走過的那西劍的軌跡被他的身體記住了之後,此時正從他的手骨和腕骨之間透過掌心跟鐵條內部的震動互相交換著什麼,像兩條從不同起點出發的線在同一個點上重疊了。
第77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