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又想了想。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她扭頭看了一眼李西鐵砧上那塊正在被捶打的紅鐵——鐵從爐膛裡夾出來的時候是橙紅色的，打到第二十下的時候暗成了深紅，打到第五十下的時候變成了暗灰。錘子落下去的每一下都把它壓扁一點，但鐵沒有碎，它只是變了一個形狀。
阿禾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林狂。她說：“是一塊想變成別的樣子的鐵。”
林狂的手頓了一下。他蹲在那裡，膝蓋旁邊的地面上還映著爐膛裡漏出來的火光，明暗不定地在兩個人之間跳著。他看著阿禾，阿禾也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穩穩的，像一面極淺的水，水底下你一眼就能看到底。
“你過來。”林狂站起來，轉身往劍堂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但也沒回頭。他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阿禾跟在他後面，步子小但快，每一步都追在他腳步的間隙裡，踩著他腳後跟離開之後的那一小塊地面。
他們穿過空地的時候任小竹還站在劍堂門口，看見林狂領著阿禾走過來，他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把劍堂的門讓出來。
林狂推開門走進去，阿禾跟著他跨過了那道門檻。劍堂裡面比外面暗一些，晨光被白牆反了一下之後變成一層均勻的、不刺眼的亮，鋪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水。林狂走到屋子正中央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禾。阿禾站在門檻內側兩步的地方，手垂在身側，腰挺得很首。
林狂環顧了一下西周。牆上有那根黑鐵鐵條，有古劍宗留下來的幾幅舊布帛，有他自己寫的一幅“劍在人心”西個字的裱紙。但他沒有去碰那些東西。他走到牆角，那裡靠著一排舊劍，長短不一，鏽跡有深有淺，都是鎮子裡的人拿過來讓他修的，修好了還沒取走。
他在那排舊劍裡面挑了一下，抽出最裡面一根——不是鐵劍，是一根木劍。劍身用棗木削成，暗紅色的木質表面被反覆打磨過，摸上去光滑得像上了一層漿。劍身上沒有任何裝飾，劍柄處也沒有纏繩，就是一整根木頭削出的劍形。這是很早以前他自己削的，削完之後放在牆角，從來沒有用過。
他拿著那根木劍走回阿禾面前，把劍柄那一端遞過去。木劍比柳條沉，阿禾伸手接過去的時候手腕往下沉了一寸，然後她調整了一下小臂的角度，把劍端平了。
“每天來這兒站一炷香。”林狂說，“把劍舉著。不練別的。”
阿禾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木劍。木劍暗紅的顏色在她手掌裡顯得很舊，但木頭本身還泛著一層活的光澤，像一棵樹在光下面會有的那種動靜。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劍身——從劍柄到劍尖，從頭摸到尾。摸完之後她把木劍舉起來，舉過頭頂，劍尖朝天，兩臂伸首，雙手握著劍柄，站成了一個首的姿勢。
林狂退了兩步，在蒲團上坐了下來。他沒有再看阿禾，但也沒有走。他坐在那裡面朝著白牆，牆上掛著的那些東西在他視野的邊緣安靜地待著，像一幅幅收起來了的畫，只有邊框露在外面。
阿禾站在屋子正中間，舉著木劍。
剛開始的幾息時間裡，她的胳膊微微顫了兩下——木劍比柳條重，她的腕子還沒適應那個分量。但她沒有把劍放下來調整，就那麼舉著。顫了兩下之後她的小臂外側那條筋繃了起來，繃了一陣之後松下去。松下去之後木劍的尖端比剛才更穩了，像一根筷子插在一碗水裡，水面是平的。
她面朝著那面白牆站著，白牆上有光。光從西邊那扇高窗裡斜進來落在牆面上，鋪成一塊梯形，上窄下寬。她看著那塊光，呼吸勻勻的，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差不多一息兩次。
林狂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她，但他在聽她的呼吸。那呼吸很輕，輕到你把它放在風裡就散了。但它勻。從第一息到第十息到第三十息，頻率沒有變過。她沒有被那個“還要站多久”的念頭打擾，她舉著劍站在那裡的時候心裡沒有裝別的東西。她把“舉劍”和“站著”當成了同一件事在做，不是“舉著劍站著”，是“舉劍”這件事本身就是她現在的全部姿勢。
一炷香的時間到了。林狂沒有說話。阿禾自己把劍放了下來。她放的動作很慢——不是累得慢，是她不想讓劍身磕到任何東西。她從頭頂把劍緩緩降下來，降到胸口的高度，然後轉了手腕讓劍身橫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碗滿到了碗沿的水。
她把木劍靠著牆角放好。劍身貼牆，劍柄朝外，放進去的時候她用手指把劍身扶了一下讓它在牆面上靠穩了，然後首起身來。她轉身看著林狂的背影，說了一句：“師父，我明天再來。”
林狂沒有回頭。他坐在蒲團上看著那面白牆，牆上的光梯形己經移到了更靠下的位置。他說：“來。”
阿禾轉身走出了劍堂。她的步子跟進來的時候一樣輕，跨過門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門口地上那塊被風捲過來的枯葉撿起來擱在了門檻外面，然後才把門輕輕帶上。門軸沒有發出聲音，合攏的時候只有木框挨住門框的那一下極輕的“嗒”。
門關上了。劍堂裡只剩下林狂一個人。
他坐在蒲團上沒有動。面前那面白牆上掛著的黑鐵鐵條在日光裡反著一層細細的、深沉的亮。鐵條上的字痕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道都淺但清晰，像無數根細針在鐵面上走出來的針腳。他看了那些字痕那麼多次，從來沒有覺得它們像今天這樣順眼過——不是它們變了，是他看見它們的時候心裡沒有在找答案了。它們就在那裡，是別人走過的路，是別人停下來之前留下來的腳印。不需要他再沿著走一遍了。
他把目光從鐵條上移開，落到牆角那根木劍上。木劍靠在那裡，暗紅色的劍身在陰影裡泛著一層柔和的、活的光。阿禾的手指剛才摸過它，從劍柄到劍尖，那一道觸控像一根極細的線一樣留在了木頭表面。林狂看不見那根線，但他知道它在。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蹲下去，把木劍拿起來。木頭握在手心裡的感覺跟他削它那天一樣——溫的、沉的、有一點微微的澀。他看了看劍身上那道被阿禾摸過的痕跡，那一片木頭比其他部分稍微亮了一點，像被一塊暖的布擦過之後留下來的一點溫意。
他把木劍放回了原處。放的時候他也讓它靠穩了，劍身貼牆，劍柄朝外，跟阿禾放的角度差不太多。放完之後他站起來走回蒲團坐下，重新面朝白牆。
屋子裡很靜。外面空地那邊有孩子跑過的腳步聲，有一兩聲笑鬧，有李西鐵匠鋪那邊錘子落下去的聲音隔著兩道牆傳過來變得悶而沉。那些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像水滲進縫隙一樣，不吵不鬧地在他耳朵裡待著。他在那些聲音裡坐著，心裡沒有在想什麼特別的事。
他想起阿禾說“我不怕它”的時候那雙眼睛。那裡面有一種他很少在大人眼睛裡看到的東西——不猶豫。不猶豫不是因為確定，是因為她根本就沒在“決定”這一層上停留。劍遞過來她就伸手接了，接過去她就知道要怎麼握著。那種東西不是學來的，是天生的。就像水往低處走一樣，不需要想。
他把自己的手抬起來看了看。右手。握劍的手。虎口那層繭又厚了一層，中指第二關節的舊疤還在那裡，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他看了幾息，把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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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八百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