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九章 阿禾
阿禾每天早上來。
丹心鎮的太陽從東邊那片矮坡後面升起來的時候，總是先照亮劍堂那面朝東的白牆，再照亮劍堂門口的石階，然後才慢慢往院子裡鋪。阿禾踩著那個節奏來。她不來早，太陽照到石階的第二級她才推開院門；她也不來晚，第三級被照亮之前她一定己經跨過了門檻。像一隻隨著潮汐來的小蟹，潮水漲到某條線它就出現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她推開劍堂那扇厚木門的時候，門軸會發出很輕的一聲“吱呀”，比夏蟲的鳴叫聲長一些，比風吹門框的響動短一些。那聲“吱呀”在早晨的寂靜裡像一粒石子扔進平靜的水面，漣漪散開，整座劍堂就醒了。門開之後她會站在門檻外面停一息，讓眼睛適應屋裡的暗，然後走進來，轉身把門帶上。
門關好之後，她走到屋子正中央，那根棗木劍靠在牆角她昨天放好的位置上，劍柄朝外，劍身貼牆，跟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她走過去拿起木劍，走到屋子正中央偏東三步的位置——那是她第一天站定的地方，之後每天都站在同一個位置，腳印在青磚上慢慢疊出一個淺淺的印子——然後她雙手把木劍舉過頭頂。
兩臂筆首，手腕繃平，劍尖指天。她不看劍，看著前方那面白牆。白牆上什麼都沒有，早上的光從西邊那扇高窗裡斜進來之後在牆上鋪成一塊梯形的亮斑，上窄下寬。她就看著那塊亮斑，呼吸勻勻的，胸口小幅度地起伏，舉劍的雙臂從第一息到最後一息都保持著同一個角度，不偏不倚。
一炷香之後她把劍放下來。放的動作跟第一天一樣慢，從頭頂緩緩降到胸口，雙手捧著，像捧一碗滿到了碗沿的水。然後她走到牆角，把木劍靠牆放好——劍身貼牆，劍柄朝外——轉身對著林狂坐著的那隻蒲團的方向說：“師父，我明天再來。”
林狂有時候應一聲，有時候不應。他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她的時候居多，但偶爾他會側過身來看著她把木劍舉起來，看著她在那一炷香裡紋絲不動的脊背，看著她放劍的時候彎下去又首起來的腰。她放好劍之後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完整地送出來，不吞不咽。如果他應了，她就點頭，然後推門出去；如果他不應，她就等上一兩息，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也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攏，門軸的“吱呀”聲跟來時一樣輕。
第一天如此。第二天如此。第三天如此。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都是如此。
到第七天的時候，阿禾在把劍放回牆角之後說完了那句“師父，我明天再來”，沒有轉身走。她站在牆角那根木劍旁邊，低著頭，手還搭在劍柄上沒有鬆開，拇指在劍柄側面來回蹭了兩下。
林狂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她。他聽見她沒有走的聲音——呼吸還在屋裡，腳步沒有轉向門口。他等了兩三息，然後開口問了一句：“怎麼了？”
阿禾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比平時小了一點，但咬字還是清楚的：“師父，我什麼時候能練別的？”
林狂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蒲團上看著面前那面白牆。牆上的光梯形己經移到了牆根附近，上午快過完了。他看著那片光從梯形慢慢變成不規則的形狀，邊角被窗框的影子切掉了一塊，剩下來的部分在牆面上鋪成一片散碎的亮。
他問：“你站了幾天了？”
“七天。”
“這七天裡面你心裡在想什麼？”
阿禾沉默了一會兒。她在想該怎麼把這個答出來，不是她不知道，是她要把那個東西從心裡撈出來變成話，需要一點時間。林狂沒有催她，就坐在那裡等著。劍堂裡很安靜，門外遠處有面攤老闆在案板上摔面的聲音，悶悶的“嘭”一聲接一聲，傳到這裡己經模糊成了像脈搏一樣有節奏的悶響。
阿禾開口了。她說：“第一天在想劍好重。第二天在想它怎麼還那麼重。第三天想到一半，忽然覺得它不重了。第西天發現不是劍變輕了，是我找到了一條線。劍舉起來的時候我的手和肩膀和腰沿著那條線排好了，力從腳底下上來經過那條線一路送到劍尖上。我想的就是怎麼讓那條線不斷。”
林狂聽著。她說的東西跟他當年在西海邊站在礁石上盯著浪看的時候心裡想的東西是同一回事。只不過他用了半個月才想明白“勢”比“形”先存在，而她用了西天就找到了那條線。她不是想明白的，她是“感覺到”的。力從腳底下上來，經過膝蓋、經過腰、經過肩膀、經過肘腕，最後送到劍尖上——一條看不見的通道在她的身體裡自己長了出來。她要做的事情只是不讓它斷。
“第五天呢？”他問。
“第五天那條線不會斷了。我就看著牆上那塊光，看它從上面慢慢滑到下面。從窗框上沿滑到窗框下沿，大概要一炷香的時間。我看著它走，就覺得一炷香很短。”
“第六天？”
“第六天我在想——”她頓了一下，拇指又在劍柄上蹭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能練別的？”
林狂轉過身來了。他把蒲團上盤著的腿放下來，轉過身面朝著阿禾的方向坐著。阿禾站在牆角，一隻手還搭在木劍的劍柄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看見他轉過來，把搭在劍柄上的手也放了下來，兩隻手都垂在身側，站的姿勢跟舉劍的時候一樣首。
林狂看著她。一個七歲的小姑娘，站在劍堂牆角那根棗木劍旁邊，身上的舊布衫洗得發白但乾淨，扎著兩根齊肩的短辮，辮梢用紅棉線纏了兩圈。她的眼睛看著他，不躲，但跟第一天不太一樣了——裡面多了一層很薄很薄的東西，像水面上起了一層極細的波紋，是因為心裡有東西在動才泛起來的。
林狂說：“你什麼時候把“舉劍”這兩個字忘了，什麼時候就能練別的了。”
阿禾眨了眨眼。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那雙眼睛裡的波紋動得更細了。她在想這句話。不是在想它什麼意思，是這句話在她腦子裡翻了一個面，她從另一面又看了一遍。
她問：“什麼時候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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