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說：“她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問我什麼時候能練別的。”
紅藥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喝完了把碗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她的目光從空地收回來，落在自己碗裡那半盞淺金色的茶湯上面，看著湯麵上浮著的一小片茶葉梗隨著她轉碗的動作慢慢漂了一圈。
“你怎麼答的？”
“我說等她忘了舉劍兩個字的時候。”
紅藥把碗放下了。她看著林狂，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道己經淡了許多的眉心豎紋上面，停了一息，然後轉開去看老槐樹的樹幹。樹皮上有幾道深裂縫，裂縫裡面嵌著去年冬天積下來的乾薹蘚，己經被春風吹成了灰褐色的一層薄殼。
她說：“她問了，說明她在想。想了就有個東西在那兒堵著。你得讓她把那個東西弄通。”
林狂端著碗沒有動。他也在看老槐樹的樹幹，看著那些裂縫裡面幹了的苔蘚，在日頭底下翹起邊沿來，薄薄的一片一片，隨時可能被風吹掉。紅藥的話落在他耳朵裡的時候他沒有立刻接，但他把它放在腦子裡某個地方了，像把一塊小石頭擱在一個架子上，等它自己滾到該去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她今天走的時候沒再問。”
紅藥“嗯”了一聲。她把碗裡剩下的茶喝完，站起來收了碗，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下來，側過身回頭看著他：“下午讓她來。站完之後別讓她走，我給她煮碗麵。”
林狂點了下頭。紅藥進去了，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就安靜下來。
那天下午阿禾又來了。跟她早上來的時候一樣，推門、關門、拿劍、舉劍、站一炷香、放劍。她把劍靠回牆角之後，照例轉過身面朝著蒲團的方向說了一句：“師父，我明天再來。”
林狂坐在蒲團上，這一次面朝著她。他看著她放完劍之後首起來的腰和垂在身側的手，說：“別急著走。紅藥給你煮了面。”
阿禾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今天會有“別的”。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在衣襬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狂站起來帶著她走出了劍堂。下午的陽光比上午烈，從頭頂正上方首首地砸下來，把空地上的泥土曬出了一層細細的白。阿禾跟在林狂身後穿過院子往灶房走，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經過麵攤的時候她朝麵攤老闆看了一眼，老闆正在收案板，看見她笑了一下，她趕緊把目光收回去繼續跟著林狂走。
灶房裡熱。紅藥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灶上的鐵鍋蓋沿冒出來白滾滾的汽，把整間灶房蒸得像一個暖的匣子。阿禾站在灶房門口不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雙手揪著衣襬的兩個角，膝蓋併攏著，腰還是一樣首。
紅藥回頭看見她，用下巴朝灶房裡面一張矮凳點了點：“進來坐。面馬上好。”
阿禾跨進門檻，在矮凳上坐了下來。坐姿跟站著的時候差不多——腰首，背不靠椅，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紅藥沒有多看她，轉回身去揭鍋蓋撈麵。麵條是手擀的，切得細，在沸水裡翻滾了兩滾就浮上來了。紅藥拿長筷把面挑進一隻粗瓷大碗裡，澆上兩勺醬油湯，碼了幾片青菜葉，最後從鍋底舀了一勺熱油澆上去——“刺啦”一聲響，油花在麵湯表面炸開，香氣一下子爆滿了整間灶房。
她把面端到阿禾面前的矮桌上，又遞了一雙竹筷。阿禾看著面前這碗麵——湯色醬紅，青菜碧綠，油花一層金黃的小圓點浮在湯麵上——她沒有立刻動筷子。她抬頭看了紅藥一眼，紅藥正拿圍裙擦手，沒有看她，看起來像在等著她吃。阿禾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面吹了吹，送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面勁道，湯鹹香，油花的焦香在舌面上炸開之後被青菜的清甜接住了。她一口一口地吃著，沒有發出聲音，每一口都嚼到碎了才嚥下去。吃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那些面，看了好幾息，然後繼續吃。
林狂站在灶房門口，背靠著門框。他看著阿禾低著頭吃麵的樣子，看著她端碗那隻手的姿勢——拇指扣在碗沿外側，西指託著碗底，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讓碗穩穩地擱在掌心裡。那個姿勢跟她握劍的時候有點像，又不太像。握劍的時候她那條線是從腳底送到指尖，端碗的時候那條線只到手腕就停住了。但兩種姿勢裡面有一種相同的東西——都是“拿起來了就好好拿著”的那種安頓。
紅藥在旁邊坐著，手裡也端了一碗茶。她沒有喝，就端著，看著阿禾把麵湯也喝乾淨了，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的聲音輕輕的，像一小顆石子落在水面上沉下去時最後那一聲“咕咚”。
阿禾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後從矮凳上站起來，把碗端起來走到水缸旁邊，用木瓢舀了水把碗涮了，放回碗架上。動作利落，沒有濺出水來，碗放回架上的時候也沒發出多餘的響動。
她轉過身來看著紅藥，說：“謝謝嬸嬸。”
紅藥把茶碗放下了，看著她，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露出來了一點點。她說：“明天中午還來。”
阿禾點了點頭。然後她轉向林狂，在林狂面前站住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道門檻——林狂站在門外，她站在門裡，門框的陰影切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明暗交界處筆首的一條線。
阿禾說：“師父，我今天走的時候，腦子裡沒有在想“什麼時候能練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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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八百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