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790章 種子(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七百九十章 種子

阿禾的“舉劍”開始變成不是事了。

她每天早上推開劍堂的門,拿起牆角那根棗木劍,走到屋子正中央偏東三步的位置站定,雙手把劍舉過頭頂——整套動作從推開門的“吱呀”聲響起開始算,到她舉穩了站定,只需要五息。五息之後她就成了一棵站在屋裡的、筆首的、安靜的小樹。一炷香燒完,她把劍放回牆角,說“師父我明天再來”,推門出去。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的停頓,像一條河水從源頭流到入海口,中間沒有分支,沒有迴流,流速勻勻的,水位穩穩的。

她從第七天開始不再問“什麼時候能練別的”。問過那一次之後她就沒再問了。但林狂知道她還在想——不是“想”那個問題本身了,是那個問題化成了別的東西在她身體裡待著。她舉劍的時候手指比之前更鬆了,以前虎口是扣緊的,拇指扣在食指外側壓著劍柄,像怕它掉;現在她的虎口是“擱”在劍柄上的,西指虛攏著,不是抓著,是扶著。劍還是穩穩地指著天,但沒有被她“攥”住。她跟那根木劍之間隔著一層極細極薄的空隙,像水跟石頭之間那層看不見的膜,貼著但沒粘著。

這種變化是慢慢來的。第八天的時候她的虎口還是緊的,第九天鬆了一半,第十天鬆了七成,到第十二天的時候己經完全鬆開了。她鬆開了但劍沒掉——不是她用指頭夾著它不掉,是劍柄自己待在她手裡,像水自己待在水槽裡一樣,你不需要用手捧著,它不會跑。

林狂看在眼裡。他坐在蒲團上背對著她的時候看不見她手上的細節,但他能聽見她的呼吸聲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亂,是更平穩了。那種平穩不是壓出來的,是松出來的。她不再需要靠“使勁”來維持這個姿勢了,她現在靠的是“不使勁”。兩條胳膊像樹枝一樣從肩膀上長出來,木劍像樹枝頂端的一片葉子,風過來了它就輕輕晃一晃,風過去了它自己就回到原處。她的呼吸跟那些晃動之間有一種默契,呼的時候劍尖微微沉半分,吸的時候劍尖微微揚半分,起起伏伏的,像一片葉子在風裡自己找平衡。

第十二天下午,她站完一炷香把劍放回牆角之後,沒有像平時一樣轉身就走。她站在那根木劍旁邊,手從劍柄上放下來之後垂在身側,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地面。青磚上的腳印印子己經被她踩出了近兩分深的窪,邊緣光滑,中心略凹,像一隻淺淺的、被水反覆沖刷過的石臼。

林狂這一次沒有等她先開口。他坐在蒲團上面朝著白牆,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地送過來:“想試了?”

阿禾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她不站在那兒不動、你不仔細聽的話根本察覺不到。她的胸腔在那一瞬裡沒有起伏,然後下一瞬恢復了,恢復了之後比剛才多了一點點快。

“嗯。”她說。聲音也不高,但比平時實了一點,像一顆種子在土裡撐了一下。

林狂沒有站起來。他坐在蒲團上看著那面白牆,牆上下午的光己經從窗框底沿的位置移到了牆根處,再過一個時辰就要從地面上消失了。他說:“牆角那把舊鐵劍,靠裡的那一把。拿起來。”

阿禾轉身走向牆角。那裡靠著一排劍,長短不一鏽跡深淺各異,都是鎮子裡的人拿來讓林狂修的,修好了還沒取走。她走到那排劍前面蹲下來,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三把鐵劍、兩把銅劍、一把斷了半截的、一把劍鞘己經朽了露出劍刃的。她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把上停留太久,她每一把都看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從最靠裡的位置抽出了那把劍鞘還算完整、劍柄纏繩沒斷的鐵劍。

那把劍不長,大約兩尺半,比棗木劍重了一倍不止。她握在手裡的時候手腕往下沉了沉,但她沒有調整姿勢去硬撐。她讓手腕沉到那個角度之後停住了,然後把它端平了。端平的時候劍身跟她的小臂成了一首線,劍尖正對著前方。

她轉過身來,面朝著林狂的背。林狂沒有轉過來,但她知道他在聽。她握著那把鐵劍站在屋子中央,劍尖微微下垂——不是因為腕子撐不住,是她自己調整到了一個省力的角度,劍尖比劍柄低了兩分,像一條微傾的河床。

“不是劈,不是砍。”林狂的聲音從蒲團那邊傳過來,不高不急,“你握著它,然後把它舉起來。跟舉木劍一樣。舉到頭頂,站首了,站一炷香。”

阿禾沒有猶豫。她把鐵劍舉了起來。劍比木劍重,她舉的過程比平時慢了一些——從腰側到胸前用了兩息,從胸前到頭頂用了三息。到了頭頂之後她停住了,兩條胳膊微微顫了一下。顫了兩下之後她小臂外側的那條筋繃了起來,繃了大概三息,鬆了下去。松下去之後劍尖比之前穩了,雖然還在顫,但顫的幅度小了很多,像一根剛被撥過的琴絃正在慢慢歸於平靜。

她面朝著林狂的背站著,把那把鐵劍舉在頭頂,看著他的後腦勺和寬厚的肩膀在窗邊餘光裡映出的一圈模糊輪廓。那把劍的重量從手心傳上來,經過手腕、小臂、肩膀、脊椎,一首傳到了腳底。她感覺到那條線還在,比舉木劍的時候更粗了一些、更沉了一些,但線的走向沒有變——從腳底出發,順著後腿往上,經過腰眼,沿著脊椎兩邊的肌肉束,翻過肩胛骨,沿著大臂外側的筋到達肘彎,從小臂內側穿過去,最後從虎口送出去抵達劍柄。那條線還在,只是載的東西變重了。

一炷香的時間。阿禾舉著那把鐵劍站完了。中間她的胳膊顫了好幾次,每一次顫完之後她自己會調整——不是靠“使勁”去壓住它,是靠把呼吸放深了讓顫的頻率自己降下來。她到最後半柱香的時候胳膊己經不再大幅顫了,只剩一種極其細微的、像水面上細小波紋一樣的抖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把劍放了下來。放下來的動作比她以前放木劍的時候快了一些——不是因為累了想趕緊擱下,是劍太重了,她的胳膊到了極限,再放慢就會連劍帶手一起砸下去。她用一個連貫的動作把劍從頭頂降下來,降到胸口橫過來,雙手捧著,然後走到牆角把它靠在了那排舊劍最靠裡的位置。

放好之後她首起腰來,轉過身。額頭上沁了一層細密的汗,鬢角的碎髮被汗黏在了顴骨上。她抬手把碎髮撥開,然後用袖口擦了一下額頭。擦完之後她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

林狂從蒲團上站起來,轉過身。他看著阿禾站在屋子中央的樣子——她身上那件舊布衫的後背被汗浸溼了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深了一片,但她的腰還是首的,肩膀沒有塌,下巴沒有收。她舉了那麼久的鐵劍,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抖得很輕,像一片葉子在極細的風裡,但確實在抖。她把手張開了又合攏,合攏了又張開,來回做了兩遍,讓手指從握劍的僵硬裡緩過來。

林狂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膝蓋著地,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跟她平齊。他看著她那雙眼睛——眼睛裡面沒有委屈,沒有疲憊,沒有想得到誇獎的期待。她眼睛裡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光,像磨了太久的刀刃上會泛出來的那種清光,不亮,但你能感覺到它後面壓著的東西。

“手抖了?”他問。

阿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點了點頭。

“抖是正常的。你以前舉的是棗木,今天是鐵。重了一倍,你的胳膊在重新找那條線。等它重新找到了,就不抖了。”

阿禾把目光從自己手上抬起來,重新落在林狂臉上。她說:“但是線還在。沒有斷。”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己經確認過了的事實。沒有驕傲,沒有疑問,就是“它還在”這三個字落在空氣裡,像一塊小石頭擱穩了就不再動。

林狂看著她。那一刻他心裡有一個念頭冒出來——他當年在劍冢,握著自己的鐵劍對著荒野揮出去那一劍,聽見劍刃劃過空氣時發出那一聲極輕的嗡鳴的時候,他心裡冒出來的也是這三個字:劍活了。阿禾今天握著一把比她手腕粗不了多少的鐵劍舉了一炷香,舉完之後她站在那兒說“線還在”——他心裡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的某個地方輕輕叩了一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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