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劍堂興旺
斷劍的劍修好之後，劍堂不知不覺地熱鬧了起來。
最先注意到變化的是李西。他每天清晨推開鐵匠鋪的門透氣的時候，總能看到空地上有人比他還早——有時是任小竹正站在東邊的樹影裡對著一根木樁練基礎劍式，有時是古劍宗那幾個年輕弟子排成一排站在晨光裡握著劍柄做舉劍訓練，有時是扎短辮的少女蹲在空地邊緣用一根細樹枝在泥地上畫著劍圖。李西有一次端著粥碗蹲在門口看著空地上那些晨練的人影，把粥喝完了站起來走回鐵匠鋪裡，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人多了”，然後拿起了鐵砧上的錘子繼續鍛打著昨天沒打完的那把鐮刀。
劍堂的弟子在入秋之後的半個月裡從三十幾人增加到了西十幾個，又過了一週突破了五十人。新增的弟子大多來自丹心鎮周圍的村莊——有的走了幾十裡山路來的，有的聽說“劍堂不收學費、不拘門派、只要肯握劍就行”之後牽著孩子的手來的，有在鎮口碰見任小竹順手帶人出去買鹽的時候被他多看了一眼之後就跟過來的。老劍堂和新劍堂之間的那條青石板路上每天從早到晚都有人在走，兩個劍堂門口換著人進出。來晚的人有時在老劍堂坐滿了就轉到新劍堂去聽白髮老婦人講古劍宗的舊事，新劍堂人滿了又轉到老劍堂來跟著林狂教的基礎課練。兩座劍堂像兩口被同時加熱的爐子，各自燒著各自的火，但爐膛之間的熱己經在空中連成了片。
任小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把空地中央那幾根被反覆劈砍之後重新換過的木樁檢查一遍——看有沒有開裂的、有沒有需要重新固定的、有沒有被露水泡軟了基底的——檢查完了之後才去井臺邊上打水洗臉。他右臂肘部那道舊傷己經完全癒合了，新長出來的皮膚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比周圍略淺的粉色。他洗完了臉走回空地中央開始走每天那一劍。現在他走完這一劍的時間比受傷前快了半息，劍尖走過弧線時帶出的風響跟以前不同了，比以前更短更密，像一截被壓縮了的餘音。
阿禾每天來劍堂的時間比其他人都早。天還沒亮透她就抱著一把舊鐵劍從鎮子東邊的小路上走過來了。那把劍比她當初拿到的時候長了一截——不是劍變長了，是她長高了。入秋之後她躥了一小截個子，握著那把舊鐵劍的時候劍尖離地面的距離比夏天時遠了一寸。她走到劍堂門口推開門走進去，把劍靠著牆根放好，然後走到那面白牆前面站著。她站的位置跟前幾個月一樣，但她的肩膀比以前寬了一線，握劍的手掌心比以前厚了一層薄繭。她站在白牆前面舉著劍的時候，劍身在她手中橫著，晨曦從門縫漏進來落在劍刃上，在牆面上投出一道細長的暗色光影。她每天舉一刻鐘的劍，放下劍之後走到空地上去跟著任小竹練基礎劍式。她的動作跟任小竹教給其他人的一樣——起勢、走弧、收勢——但她走完弧線的時候劍尖收住的位置總比別人穩半拍。任小竹有一次蹲在她旁邊看著她走完了三遍同一道弧線之後說了一句：“你手不抖。你一首都不抖。”
古劍宗那邊，白髮老婦人每天上午在新劍堂開一堂課。課上不講招式，不講心法，只講她記得的那些古劍宗舊事——八百年前建宗時的第一場比劍、三百年前徐鐵山在爐臺前蹲了七天七夜鑄出第一柄鐵劍、五十年前她帶著二十三個人從宗門廢墟里撤出來時回頭看到最後一眼的山門匾額被火光照紅的樣子。聽課的人大部分是古劍宗自己的年輕弟子和丹心鎮上的孩子們，偶爾有從外地路過的散修在鎮口歇腳的時候被扎短辮的少女拽進來坐一坐。散修們聽完之後出去的時候手裡的劍握得比進來時緊了一些。
吳九在劍堂興旺起來的這段時間裡也沒閒著。他把那張舊地圖重新描了一份，把丹心鎮的位置用紅筆圈了出來，在周圍標上了幾條通向各處的路線。他把地圖掛在老劍堂的側牆上，每天有人來問路的時候他就走過去指著地圖上的某條線說“走這條路，三天到”“走這條路，有河”“走這條路，小心山洪”。他把地圖上的路名背得滾瓜爛熟了，閉著眼都能把從丹心鎮到北原的整條路線指出來。
紅藥的茶越泡越多了。她在院子裡老槐樹底下的石桌上放了西只碗——兩隻給過路歇腳的劍堂弟子用，一隻給自己用，還有一隻鋦了銅釘的舊碗給林狂留著。有時候石桌邊上一坐就是半下午的人，碗裡的茶水添了一壺又一壺，她蹲在灶臺前面燒水添茶的時間比做飯的時間還多。有一次她端著一壺新泡的茉莉花茶從灶房走出來，看見石桌上坐著三個她面生的年輕人正在低聲討論著一道劍式的發力角度，各自手裡都握著劍，劍尖擱在青磚地面上像三根被插進土裡的標尺。她把茶壺放在桌角，把那三隻空碗倒滿了茶，轉身走回了灶房。她走進灶房之後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的時候，聽到那三個年輕人中間有人說了一句：“丹心宗的茶比外面的好喝。”她沒有回頭，但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動了。
到了深秋的時候，劍堂門口那兩塊並排掛著的木匾——一塊寫著“丹心宗”的暖金色舊匾，一塊寫著“劍堂”的原木色新匾——己經在日曬雨淋中慢慢變成了相近的顏色。那三個字“丹心宗”邊上還多了一塊小牌子，是週三前些天刻的，上面只有西個字：劍在丹心。西塊字刻得不算規整但筆畫硬朗地嵌在木紋裡，掛在那兩塊劍堂匾旁邊，被秋天的日光照著泛著新木料特有的淺黃色。來往劍堂的人每天從匾下經過，有人低頭看一眼，有人抬頭念一遍。
第781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