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紅藥的問
深秋的一個午後，紅藥端著一碗茶走進了劍堂。
那天風大，老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地響，窗紙被灌進來的風鼓得微微地凸起又凹下去。劍堂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風灌了進來把矮桌上一張舊紙吹落在地面上。紅藥側身進來把門帶上，風被擋在外面之後葉子翻卷的聲音變小了一些，她把茶碗擱在了矮桌上，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她坐在林狂對面的蒲團上，兩個蒲團之間隔著矮桌和桌面上那隻鋦了銅釘的舊茶碗，碗口朝上冒著細細的白氣。
她坐了一會兒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在想什麼？”她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得像在問今天晚飯想吃什麼。
林狂坐在蒲團上，膝蓋上橫著那把暗銀色新劍。他聽見她的問題之後沒有急著回答，先端起那隻茶碗喝了一口。茶還是溫的，茉莉花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順著喉嚨往下走。他端著碗喝了兩口之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想了想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在回答一個他正在跟自己對答案的問題：“想劍道到底有沒有盡頭。”
紅藥坐在對面，沒有急著接話。她伸手把那隻茶碗端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碗沿上那三排銅釘，釘頭在午後從窗紙透進來的光裡泛著溫潤的黃銅色光澤。她看了一會兒之後又把碗推回林狂面前。“你以前不用想這個問題。”
“以前不想是因為沒走到。現在走到了，發現前面還有。”林狂端著那隻茶碗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矮桌上——桌面上空空的，沒有玄鐵條沒有舊布沒有地圖，就是一塊被用了太久的舊木板，表面被茶漬和年復一年的觸碰磨出了一層暗沉的光澤。他的目光越過矮桌落在正前方那面白牆上——牆上掛著古劍宗那根黑鐵鐵條，鐵條表面的刻痕在午後的光裡泛著細碎的暗銀色光澤。他看了一會兒那根鐵條之後又開口說了一句：“古劍宗的先輩們大概也走到過這裡。”
紅藥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根鐵條。黑鐵鐵條安靜地掛在白牆上，那些刻痕在被反覆看過無數次之後己經變成了一段不需要再細讀的內容。她在鐵條上停了一瞬之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林狂身上。“走到這裡然後呢？”
“然後他們停下了。”林狂的目光還落在那根鐵條上，他的聲音平而穩，像在敘述一段他己經接受了的結論。“路就到這兒了。”
紅藥坐在蒲團上沒有再問。她站起來走到白牆前面抬手碰了一下那根掛在牆上的鐵條——指尖從鐵條表面滑過去的時候感覺到那些細密的刻痕印在指腹上的微微阻力。她碰完鐵條之後把手放下來垂在身側，走回蒲團前站住了沒有立刻坐下，說了一句話：“沒有路了，那就自己踩一條出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出了劍堂。門在她身後被推開又合攏，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了矮桌上那隻茶碗裡浮著的幾朵茉莉花瓣在水面上緩緩地轉了一圈。林狂坐在蒲團上，她的聲音還在他耳朵裡面響著——“自己踩一條出來”——六個字的尾音在劍堂關閉了門之後又恢復了安靜的空間裡像一粒被扔進水面後泛起漣漪的石子，漣漪己經散開了但石子還沉在底部，等著他來決定要不要把它撈起來。
他在蒲團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劍堂門口推開了門。午後的風從外面灌進來打在他臉上帶著乾爽的秋草氣息，他站在門檻裡面看了一下外面空地上正在練劍的弟子們——秋風吹動他們的衣袍和頭髮，手中的劍在日光裡泛著碎碎的亮光。他又抬眼看了一眼更遠處的鎮口——老樟樹的樹冠在秋日晴空裡被風吹動著，深綠色的葉片在日光底下翻著銀白色的背面。他站在門口看了幾息，然後走回蒲團上坐下來，伸手把腰間那把暗銀色新劍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他的右手握著劍柄感受著劍柄上傳上來的持續暖意，那層暖意跟紅藥離開之前他在想的那個問題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距離。他坐在蒲團上，窗外的風聲穿過窗紙變成了持續的低頻嗡鳴，他坐在那層嗡鳴裡面，把剛才紅藥說的那六個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第783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