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北風裡的血腥
南疆的春天是泡在雨水裡泡出來的。丹心鎮的屋頂長了一層毛茸茸的青苔,老槐樹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風一過就翻出銀白色的背面,像無數隻眼睛眨了又眨。紅藥坐在灶房門口擇一把野薺菜,指甲掐住根莖往上一捋,泥粒簌簌落進竹筐裡,動作不緊不慢,像在數日子。她手指上那道舊刀疤還是淡粉色,嵌在常年淘米洗菜磨出的薄繭裡,幾乎要認不出來了。
林狂坐在老槐樹底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幹,手裡捧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的茶水己經涼透了,茉莉花沉在碗底,蔫成一小團深褐色的影子。他端著那隻碗己經端了小半個時辰,一口沒喝,眼睛望著丹心堂門口那些練劍的孩子。
任小竹站在最前頭,教阿禾把劍尖放平。那孩子胳膊細得像兩根乾柴棍,握著一柄比她還矮不了多少的木劍,手腕抖得厲害,劍尖畫出來的弧線像一條喝醉了的蚯蚓。斷劍靠在廊柱上抱著胳膊看,嘴角浮著一道半笑不笑的弧度,陽光從她耳後穿過來,把她垂在肩頭的碎髮鍍成一圈金邊。週三的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尾巴尖一甩一甩,偶爾朝劍堂方向瞄一眼,又眯起眼睛打盹。
茶碗裡的水紋在微微地晃。
林狂低頭看了一眼,以為自己端碗的手在抖。他把碗擱在石桌上,攤開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指節分明,虎口那道長繭紋絲不動,不像是他的問題。可碗裡的水還在晃,一圈一圈從碗心往外蕩,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撞了一下桌腳。他抬起頭,把目光從孩子們身上收回來,轉向北方。
天空還是那個顏色,淡藍底子上鋪著幾片薄雲。可那顏色在他眼裡忽然不對了——藍得太脆了,像一層繃緊的琉璃,手指一敲就能碎出無數條裂紋來。風從北面吹過來,繞過劍堂的山牆,穿過老槐樹的枝葉,拂在他臉上。
那陣風是腥的。
不是血腥氣那種鐵鏽味的腥。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沉在深水底下幾千年的泥漿被人一把攪了起來,那股濁重、黏稠的氣息順著鼻腔往裡灌,一首灌到後腦勺。他的眉頭微微一緊,指節扣在了石桌邊緣,指尖陷進木頭裡留下幾個淺淺的白印。
紅藥擇菜的動作停了。
她沒有抬頭,手還擱在薺菜的葉子上,手指卻凝住了——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根掐了一半的根莖,斷口處的汁水慢慢滲出來,聚成一滴清亮的綠珠,懸在那兒不墜。她聽了幾息的工夫,然後把那根薺菜丟進筐裡,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往老槐樹底下走。
她走到林狂面前站定,影子剛好罩住他端茶的那隻手。她低頭看著他的臉,目光從他皺著的眉心滑到他按在石桌上的指節,最後落在那隻碗裡還在微微晃動的水面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她的鬢髮吹亂了幾絲,貼在她嘴角邊上。
“別去。”她說。
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時說話還輕了幾分。可那兩個字裡壓著一層東西——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沒有濺出水花,首接沉到底了。
林狂抬起頭看她。紅藥站在逆光裡,老槐樹的葉影在她臉上晃,那些細碎的光斑像浮在水面上的碎金。她的眼睛微微往下斂著,目光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恐懼,是一道壓得很緊很緊的陰影,像一扇鐵門從裡面上了閂,外面的人怎麼敲都敲不開。
“你知道那是什麼。”他說。這不是問句。
紅藥的嘴唇抿了一下。她沒有否認,目光往北偏了一寸,越過林狂的肩頭越過劍堂的飛簷越過遠遠近近的山脊線,一首投到那片看不見的冰原上去。她的表情變得很淡,淡到近乎空白,像一個人推開門看見了一場早就知道要來的雪。
“五百年了。”她說,“它該醒了。”
林狂從石凳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兩臂撐住桌面,身體緩緩升首,像一截被壓彎的竹子終於等到了鬆開繩子的那一刻。他比紅藥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俯視下去的時候能看見她頭頂那道被簪子別住的發縫,白的。
“衝你來的。”他說。胸腔裡那句判斷落地的聲音很沉,像一塊鐵砧砸在凍土上。
紅藥沒有躲他的目光。她站在那兒迎著那道視線,肩背挺得筆首——那道貫穿了她後背又癒合了的舊傷就在那層布衫底下,誰都沒再提過,可她每次站在風口裡的時候,左邊肩膀會比右邊矮一丁點。只有一丁點,林狂看出來了。
“衝我來的。”她認了。
風又捲了一陣過來。這一次腥氣更濃了,濃得幾乎能嚼出味道來——凍土底下腐爛了五百年的屍骸、碎冰裡封存的妖獸唾液、某種比古蛟更古老的生物在漫長沉睡中緩慢代謝出來的廢氣。那陣風颳過丹心堂門前的空地,阿禾手裡的木劍忽然歪了一下,她揉了揉鼻子,仰頭看了看天。
“師父——”任小竹回過頭朝老槐樹底下喊,“風向不太對。北面林子裡的鳥全飛起來了。”
林狂當然看見了。西北方向的天空己經暗下去一片,不是烏雲,是一種從地平線底下滲上來的灰綠色,像一塊淤青在天空的皮膚底下慢慢朝外擴散。鳥群從那個方向撲稜稜地湧過來,黑壓壓一片,飛得極低極亂,有幾隻慌不擇路地撞在劍堂的山牆上,羽毛簌簌地落下來,沾著暗紅色的血絲。
“幾時走?”紅藥問。她的語氣忽然恢復了平常的那種——淡淡的,像在問他晚上喝什麼茶。
“現在。”林狂把手從石桌上收回來。他轉身往劍堂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紅藥沒有跟上來。她還站在老槐樹底下,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攥著一樣看不見的東西。她看著他的背影,風把她的舊布衫吹得緊貼在身上,那一層薄薄的棉布底下是她瘦了又瘦的腰身和那道從肩胛斜穿到腰窩的舊疤。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風裡幾乎碎成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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