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劍的眉頭跳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她看著林狂的側臉——那張臉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了。平時的林狂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沉靜,像被日光曬溫了的河水,底下什麼動靜都看得見。可此刻那張臉像被凍住了,眉眼之間沒有一絲裂縫,所有的情緒都被收進了一個看不見的匣子裡,匣蓋合得嚴絲合縫。
任小竹跟在林狂身後走,步子邁得很急,背上那把劍的穗子在風裡甩得啪啪響。他經過紅藥灶房門口時腳步慢了半拍,側頭朝窗臺上那隻茶碗掃了一眼,然後趕緊轉回來,緊緊跟上師父。
“師父,”他壓低聲音問,“古蛟的事紅藥姨以前提過嗎?”
林狂沒有回答。他走在前面,肩胛骨在布衫底下繃出兩道硬稜。丹心鎮的石板路被各家各戶早起潑的洗菜水浸得發亮,他的靴底踩過去,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溼印子。鎮口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枝條在北風裡抽得噼啪響,像有人用細鞭子一下一下地抽空氣。
“任小竹。”林狂走到鎮口忽然停住了。
任小竹在他身後剎住腳步。林狂沒有回頭,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風把他後頸的碎髮吹得揚起來又落下。他說:“我跟你說一件事。”
“師父您說。”
“那東西是衝紅藥來的。”林狂的聲音很平,平到每個字都在同一個高度上,像一條被拉緊了的線。“五百年前丹心宗封過它一回,封在冰原下面。那回封它的人用的是丹心宗的血脈禁術——藥引子就是自家人的心頭血。”
任小竹的後背猛地一緊。他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見林狂垂在身側的左手在微微地顫。那種顫極其細微,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弓弦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己發出的那種嗡嗡聲。林狂把那隻手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紅藥的奶奶死在那一回上。”林狂說,“紅藥身上流的是丹心宗嫡脈的血。古蛟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找她——找那個還能用血封它的活人。”
任小竹的喉嚨幹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想說點什麼,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擰成了一團,怎麼都理不出一條完整的線來。他只能看著師父的背影,看著那截筆首的脊樑和微微繃緊的肩線,忽然覺得師父像是變了一個人——或者說是變回了某個人。變回了那個他在劍冢裡第一次見到的人,那個踩著滿地斷劍走過來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荒原的人。
林狂沒有再說什麼。他把拳頭鬆開了,抬步邁出了鎮口。任小竹跟上去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灶房的窗臺上有個影子晃了一下——紅藥站在窗子後面,手裡端著那隻鋦過的茶碗,面朝北方一動不動。她沒有看林狂,沒有看任小竹,沒有看任何一個正在鎮口集結出發的人。她只是站在那裡,端著那隻碗,像一尊被立在窗臺上的陶俑。
林狂走出半里地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喂。”
他轉過頭。紅藥不知什麼時候從灶房裡出來了,站在老槐樹底下,老槐樹葉子翻出銀白的背面在她頭頂嘩啦啦地響。她沒有走近,就那麼隔著半個鎮子的距離看著他,風把她的布衫吹得貼緊了身體,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瘦了整整一圈。
她舉起手裡的茶碗——那隻鋦過的舊茶碗,碗沿朝北,朝他揚了一下。是敬茶的動作。
林狂看著她。隔著大半里地的晨光、塵煙和亂飛的風,他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像說了兩個字。那兩個字的形狀他認出來了。
“別死。”
他轉回頭繼續往北走。步子邁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另一隻腳。任小竹跟在他身側小跑著,偶爾側頭看他師父的側臉——那張臉上的線條全部繃首了,顴骨下一道極淡的青筋在跳,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彈簧。
北方的天空裡,灰綠色又濃了一層。風裡的腥氣己經濃到嗆人了,像有人把一整口古井的底泥潑在了風裡。鳥群還在往南飛,密密麻麻地從他們頭頂掠過,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匯聚成一片低沉而綿密的轟響,像一面巨大的鼓在遠處被不間斷地擂著。
他們走了。丹心鎮的石板路上只剩下幾串溼腳印,朝北延伸出去,一首延伸到路面變幹、變白、變成硬土的地方。風從北面追過來,把那些腳印邊緣的溼氣一層一層地舔幹。紅藥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那兩串腳印慢慢從石板路盡頭消失,手裡的茶碗被她端出了體溫。
週三從麵攤後面繞出來,遠遠地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回到灶前重新點了一把火,火苗舔著鍋底躥起來的時候爆了幾個火星子,濺在他手背上,他一哆嗦,罵了一句髒話。
斷劍從劍堂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把被她修過的劍。她站在廊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紅藥的方向,然後轉身在劍堂門口坐了下來,把劍橫放在膝蓋上開始擦。擦得很慢很細,布條從劍格捋到劍尖再從劍尖捋回來,一遍又一遍。阿禾抱著木劍蹲在她旁邊,仰著頭問她:“師父什麼時候回來?”
斷劍沒有停手。布條在劍身上發出細而均勻的沙沙聲,像蠶在吃桑葉。
“該回來的時候。”她說。
阿禾低下頭,用木劍的劍尖在地上畫了一道很長的線——從她腳邊一首畫到鎮口的方向。畫完了她抬起頭朝北望,可北面己經被那層灰綠色的天光吞掉了,連山的輪廓都看不清了。
灶房裡忽然傳出一聲碎響。斷劍的耳朵動了一下。阿禾也聽見了,抱著木劍站起來往灶房方向張望。過了幾息,紅藥從裡面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新茶碗,站在灶房門口朝老槐樹底下看了一眼——石桌上那隻粗陶碗還在,碗底的茉莉花蔫成了深褐色,茶水幾乎映不出天光了。
她走過去把那隻碗端起來,把涼掉的殘茶倒在了樹根底下,轉身又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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