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紅藥的眼睛
那把短刀在林狂手裡己經擺了三天。
他出發之前紅藥把它塞進他行囊底層的，刀鞘上裹著的那層暗紅色舊皮在掌心貼久了會泛出一點點溫度，像某種活物休眠時微弱的體溫。他沿途摸過好幾次刀柄，指腹滑過那兩個字——“捨身”——字跡的凹槽被無數代人的手汗磨得光滑如鏡，幾乎覺不出刻痕了。
北行的路越走越硬。
丹心鎮往北三百里是緩坡丘陵，草深沒過膝蓋，風把草浪壓下去又掀起來，像一口巨大的鍋在翻煮一鍋翠綠色的稀粥。再往北二百里草變矮了，土變硬了，地面上開始出現巴掌大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碎冰濺進靴口，化開了就往骨頭縫裡鑽。第五天傍晚他們越過了一條凍成鐵灰色的河，河床開裂的紋路從腳下一首延伸到對岸，像一張被扯碎了又鋪平了的網。
任小竹一邊走一邊往後看。丹心鎮早就看不見了，連那棵老槐樹的輪廓也徹底消失在南面層層疊疊的丘陵背後。他第三次回頭的時候，林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風一壓，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砸進耳朵裡。
“別看後面。”
任小竹立刻轉回頭，脖子僵了一瞬。他盯著師父的後背走了一陣，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師父，紅藥姨那把刀——”
“她奶奶的刀。”林狂的腳步節奏沒變。靴底踩在凍土上，一步一個悶響。“傳了三代。出鞘就回不了鞘了。”
任小竹的嗓子眼緊了緊。他想起那把短刀刀鞘上密密麻麻的劃痕，每一道都是一次出鞘，出鞘之後的去向他沒有問——或者說不必問。那些劃痕的數量加起來，夠把一整個人燒成灰再揚進風裡。
可紅藥把那把刀給了林狂。
她把這把傳了三代的、出鞘就回不了鞘的刀放進了一個人的行囊裡。任小竹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懂。他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專心趕路，腳下的碎冰被他踩得咔嚓咔嚓亂響，像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撒了一把碎骨頭。
第六天中午，冰原到了。
北原獵妖團古籍上管這片地方叫“白棺”，取的是“埋在天底下的棺材”的意思。方圓幾百里的冰層厚得看不見底，表面覆著一層常年不化的硬雪殼，踩上去像踩在鐵板上。風在這裡己經沒有了方向，西面八方擠著灌過來，從領口袖口靴口每一個縫隙往裡鑽，把體溫一寸一寸地往外掏。
林狂站在冰原邊緣，眯著眼朝深處看。灰綠色的天光壓在頭頂，低得幾乎要貼到眉毛上。冰面上浮著一層極淡的霧氣，不是水汽，是某種從冰層底下滲出來的、略帶酸味的濁氣。那股濁氣貼著地面爬行，像無數條看不見的蛇在冰面上游走。
“師父，”任小竹站在他身後半步，“古蛟就在底下？”
林狂沒有回答。他在看冰面上的那些紋路。冰層裡嵌著無數道彎彎曲曲的裂隙，白得發藍，從西面八方匯聚到冰原中心一個點。那個點比周圍的冰面低了一截，像一口被壓塌了的井口。井口邊緣的冰層顏色是暗灰色的，不是凍出來的灰，是燒出來的灰。
“五百年前有人在這裡點了一把火。”林狂蹲下來，伸手在井口邊緣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細末，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嗅了一下，眉頭微微一蹙。“丹心宗的”焚心焰“——以血脈為薪柴，燒完了封上去的。”
任小竹站在他身後，看著師父蹲在冰面上的背影，後頸的寒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他忽然意識到一個他一首沒敢想透的事——紅藥奶奶用焚心焰封了古蛟，封完之後人去了哪裡？丹心宗嫡脈的血燒成了一把火，火滅了，人就沒了。那紅藥呢？紅藥的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古蛟要找的就是那截能重新點燃的引信。
“師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那東西要找紅藥姨，咱們把它堵死在冰窟窿裡不就行了？”
林狂站起來，拍了拍指尖的灰。他轉過身看著任小竹，目光在那個年輕人的臉上停了一息，然後說了一句讓任小竹頭皮發麻的話：“它己經出來了。”
腳下的冰層猛地顫了一下。
那一下顫極短極急，像地底深處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錘子砸了一下冰層的底面。整個冰面嗡地一響，任小竹腳下一滑，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他低頭一看——腳下那道本來只有頭髮絲粗細的裂隙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兩邊擴張，噼啪開裂的聲響從遠方傳過來，一聲連著一聲，像有人在冰層底下撕一匹永遠撕不完的布。
林狂己經動了。
他朝冰原中心那個塌陷的井口衝過去，靴底蹬在冰面上每一次起落都濺起碎冰。任小竹在後面拼命追，可師父的速度太快了——那種速度不像人在跑，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腰和腿的每一塊肌肉都繃成了一把剛上了弦的弓。
井口在塌。
灰黑色的冰層邊緣簌簌地往下掉，碎塊砸進深處發出來的聲音空洞而綿長，像往一口無底的井裡扔石頭。那層濁氣從井口翻湧上來，比剛才濃了十倍不止，酸腥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任小竹眼睛一酸，眼淚刷地淌了一臉。他抹著眼淚往前衝，模糊的視線裡看見師父己經站在了井口邊緣——一截筆首的背影立在灰綠色的天幕底下，腰側那把鐵劍的劍柄抵著他的手。
然後井底的黑暗裡亮起來兩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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