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一下。但他握著劍柄的手指在這一下里動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動作——拇指從劍格上移開了半寸，然後按了回去。任小竹看見了那個動作，他知道那是什麼——起手式的前奏。師父己經準備出劍了。
可古蛟還在說話。那粘稠得像溼布裹著胸腔的聲音繼續從高處灌下來，灌進林狂的耳朵裡灌進他的骨頭縫裡：“你欠她的命，我還欠她的血。五百年前她奶奶燒了我一身皮肉，五百年後我找她來還——天經地義的事，你一個外人攔什麼？”
“外人。”
林狂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了。可他重複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動得很細微很短暫，像平靜的湖面上忽然被一顆雨滴砸出一圈漣漪，漣漪還沒散開湖面就重新合攏了。但任小竹看見了。他看見師父的嘴角那一瞬間的弧度和平時不太一樣——那弧度裡有一種他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座山在看到另一座山正在朝自己這邊倒過來時，把所有的震動都壓進了土層深處。
古蛟的豎瞳又眯了一下。它從林狂身上嗅到了某種越來越濃的味道——那種味道剛剛出現的時候像一縷煙，現在那縷煙正在變成火。它感覺得到面前這個灰布衫的人的指尖在發熱，發燙，發到某種臨界點。
“你想攔。”古蛟的顱骨微微朝後仰了仰，口吻的裂隙張得更大了，那些倒鉤的利齒在濁氣裡泛著青白色的光澤，“攔得住嗎？”
林狂沒有回答。他的回答是拔劍。
那柄窄鐵劍從鞘裡彈出來的聲音很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一刀割斷。劍鋒出鞘的同時他的身體動了，腰胯一擰，整個人像一柄被奮力擲出的標槍朝古蛟的頸部射過去。那一劍快到他身後拖出了一道極淡的白痕——冰面上被劍氣犁開的一條細槽，裡面的碎冰朝兩側飛濺，在灰綠色的天光裡折射出幾星破碎的光點。
任小竹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
劍尖抵在古蛟脖頸最細的那片鱗片上。金屬碰撞發出的聲響尖銳而短促，像一枚釘子被一錘砸在鐵板上。火星迸出來——暗紅色的、指甲蓋大的幾粒火星落在冰面上，滋滋地燒出幾個小坑又滅了。劍尖抵著那片黑鱗往裡推，往深了推，推得劍身都彎出了一道極淺的弧——
然後停了。
鱗面上只留下一道白痕。頭髮絲那麼細，從鱗片的邊緣斜著劃到中心，在濁光裡閃著微弱的銀白色光。白痕的深度連半根針尖都塞不進去。
林狂的劍被彈回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朝後滑了三丈遠。靴底在冰面上擦出兩道焦黑的印子，靴底的牛皮被磨得冒出了一縷白煙。他弓著腰穩住身形，右手握著劍柄，劍尖在微微地顫。
古蛟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脖頸上那道白痕。它甚至沒有動。就那麼站在原地讓林狂刺了一劍，然後把頭轉回來，豎瞳裡那道墨綠色的裂隙張開了又合攏，像在做一個緩慢的吞嚥動作。
“你的劍不錯。”它說，“可你的心不對。你的心在想著別的事。”
林狂站穩了。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那隻手的指節全白了，骨節從皮膚底下鼓出來，像一排被水泡漲了的石子。他沒看自己的手，他在看古蛟脖頸上那道白痕。那道痕像一根針扎進了他眼睛裡，拔不出來。
古蛟的聲音又響了：“你在想她。你在想那個替你捱了一尾巴的女人。你在想她躺在那兒醒不來的樣子，想她每天給你的那碗茶，想她站在那棵樹下抬頭看葉子的影子——”
“閉嘴。”
林狂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啞，滾燙，像一塊被燒到半紅的鐵放在冷水裡淬了一下。他握著劍的那隻手不再抖了——或者說抖得更厲害了，但那種抖從細微的震顫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像脈搏一樣穩定的痙攣。劍身上的暗光開始變了，從銀白色慢慢泛出一層極淡的鏽紅色。那層鏽色從劍格往劍尖蔓延，像血在劍身上洇開。
古蛟的豎瞳亮了。
“哦。”它說。那一個字拖得很長，長到像在品味什麼陳年的老酒。“裂縫裂開了。”
它朝前拱了一步。這一步讓整個冰原又塌了一層，冰面上新裂開的紋路像閃電一樣從井口朝西面八方躥出去，其中一道躥到任小竹腳下時他不得不跳起來落在另一塊冰上。古蛟的頭顱朝林狂的方向壓下去，口吻裂開到了極致，那一排排倒鉤的利齒在他頭頂上方形成了一扇半開的獸門。
“你的心在裂，”它的聲音又沉了一度，沉到任小竹的胸腔都被震得嗡嗡作響，“裂了就有縫隙。有縫隙我就能鑽進去。你猜我鑽進去之後會看見什麼——看見你抱著那個女人的屍體在冰原上站了三天的樣子？還是看見她倒在灶房門口那碗粥翻了一地的樣子？”
林狂的眼白上浮起了一道血絲。
那根血絲從眼尾往瞳孔方向爬，細得像一根被燒紅了的鐵絲，貼在眼白的表面一點點朝前延伸。他握著劍的那隻手己經不再抖了，整條手臂的肌肉都繃到了一起，手臂表面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像樹根從土層底下拱出來。
古蛟俯視著他。那雙豎瞳裡的火光跳動得越來越快了，像兩條在鏡面底下亂竄的蛇。它嗅到了從林狂身上湧出來的東西——那股味道剛開始是腥的，現在腥氣底下翻上來一層更濃更烈的東西，像一罈在地下埋了太久的酒被人撬開了泥封。
執念。
古蛟的口吻兩側裂開得更大了，那些呼吸孔翕動的節奏快了一倍不止。它在吸。把林狂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執念一縷一縷地吸進自己口腔深處，像吸食一種上癮的薰香。它吸進去的時候眼裡的火光就亮一分，鱗甲底下的肌肉就鼓脹一分，壓在冰面上的重量就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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