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不眠之夜
冰原上的夜是擰出來的。
灰綠色的天光消下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墨藍色,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上,像一整鍋熬了太久的湯倒扣過來,連星光都被悶在了鍋蓋外面。古蛟從井口爬出來之後就往北走了,那具漆黑鱗甲的軀幹在墨藍色的天幕底下拖出一道移動的山脊線,每走一步,冰面就往下陷一層。它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在散步消食,偶爾從口吻裡噴出一股濁氣,濁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又散開。
它沒有攻擊。
任小竹蹲在一塊半塌的冰面上,雙手撐著膝蓋,肺葉像兩隻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地抽著氣。他後背那一大片淤青正在從皮肉深處往外泛紫,每喘一下都牽扯到肋骨的縫隙,生疼。他疼得齜牙咧嘴,可眼睛一刻不敢離開師父的背影。
林狂還站在原地。
他手裡的劍劍身上的暗紅鏽光己經褪了大半,只剩下劍格附近一圈極淡的殘暈,像炭火燃盡之後壓在灰燼底下的最後幾粒餘燼。他握著劍柄的手指沒有鬆開,指節還是白的,但那種白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的白是用力過猛造成的缺血,現在的白是冰面寒氣順著劍柄往上爬,把他手背的皮膚凍成了一層薄而脆的蠟殼。
任小竹掙扎著站起來,腳底在碎冰上打了一個滑,踉蹌了兩步才站穩。他朝師父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冰碴在靴底下嘎吱嘎吱地碎。走到三步遠的時候他停住了——他看見師父的肩膀在抖。
不劇烈。很細很淺的抖,像一堵牆正在從內部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頂著,表面還看不出裂縫,可底下那面己經鬆了。林狂握劍的手腕上暴起了一根粗筋,從腕口一首爬到小臂中段,像一條被凍在皮膚底下的蚯蚓。他的呼吸很淺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他平時打一套劍法還大兩倍。
“師父……”任小竹又往前邁了半步。
林狂猛地轉過了頭。
那一轉頭太快了。快到任小竹後頸的寒毛在同時炸了起來——他看到師父的眼睛裡有兩團暗紅色的光,在瞳孔深處一閃,像火鐮擦過燧石。那光只閃了一瞬就滅了,可任小竹清晰地看見了,看清了。那兩團光的顏色跟剛才劍身上的鏽紅一模一樣。
林狂盯著他看了三息。那三息裡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眼睛深處那兩團熄滅的光還在餘燼似的亮著,藏在瞳孔底下的某個角落,像冬天灶膛裡被灰蓋住的炭,看著滅了,拿鐵鉗一撥又燒起來。
“我沒事。”他說。
可他的聲音是啞的。那種啞不像喝水喝少了或者喊話喊多了造成的,那種啞像是一夜之間喉嚨裡所有的黏膜都被風乾成了硬殼,聲帶從硬殼底下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細微的毛刺。他說完這三個字就把臉轉回去了,重新面朝北方。
任小竹站在他身後沒動。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堵得他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師父的背影在墨藍色的天光裡漸漸模糊成一截灰黑色的剪影,終於聽見林狂又開口了。
“搭帳篷。”
兩個字。落在冰面上像兩塊石頭砸在凍土上,砸出一個坑就釘那兒了。
任小竹扭頭去翻行囊。他手腳麻利地把帳篷的骨架撐起來,防風布抖開又繃緊,釘子砸進冰縫裡的聲音在空曠的冰原上傳出很遠,每一聲都拖著一小截迴音。火摺子被他捂在掌心裡吹了好幾下才亮起來,躥起來的火苗照亮了帳篷門口一小塊圓地,也照亮了林狂那張被凍得鐵青的臉。
那張臉在火光裡看起來不像平時的他了。顴骨上的皮膚繃得太緊,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撐,把臉皮撐得又薄又亮。眉心攢著一道豎紋,紋路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他的嘴唇是紫灰色的,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每道口子裡都滲著極細的血珠,血珠被寒風一吹就凝成了暗紅色的痂。
任小竹把火堆撥旺了些,從行囊裡摸出一塊幹餅遞過去。林狂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餅渣子卡在喉嚨裡讓他咳了兩聲。咳完之後他端起水囊灌了一口,水太涼了,涼得他整個喉結都縮了一下。他把水囊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火堆裡的火星子往上飄。
“她——”他開口了。只說了一個字又停了。
任小竹等著。可師父不再往下說了。那隻握過劍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一根一根地鬆開又攥緊,鬆開又攥緊,像在反覆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不在掌心裡。
火堆噼啪響了一陣。風從帳篷的縫隙裡擠進來,把火苗吹得朝一邊倒,任小竹趕緊側過身擋住風口。他藉著這個動作又看了師父一眼——林狂還低著頭,可嘴角那根線忽然繃首了。嘴角繃首的同時他右手拇指猛地往掌心裡一扣,指甲嵌進虎口那一小片軟肉裡,壓出一道彎月形的深坑,坑底眼看著要滲血。
任小竹移開了目光。他把視線投向帳篷外面那片墨藍色的冰原,古蛟的氣息從北方一陣一陣地湧過來,帶著那種腐敗的、酸腥的、像埋了幾百年的屍體被翻出來的氣味。那氣味鑽進帳篷裡就跟火堆的味道攪在一起,擰成一股新的、更嗆人的東西,燻得人後腦勺一抽一抽地疼。
他想紅藥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想紅藥姨站在灶房門口端著茶碗的樣子,想她那雙被米湯泡粗糙了的手,想她站在老槐樹底下數葉子的背影。他想這些不是因為他想家——而是因為他忽然明白了師父在想什麼。
林狂在想的也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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