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803章 不眠之夜(2)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瞳孔擴得很大,黑得分不清虹膜和瞳仁的邊界,像兩口被挖空了的井。他盯著帳篷的頂布看了幾息,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趟,然後他閉上了嘴——合得很緊,上下牙齒咬在一起發出的聲響像兩塊石頭被碾進磨盤裡。

“師父?”任小竹又喊了一聲。

林狂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汗珠在火光裡泛著亮,從眉心順著鼻樑的側坡滑下去,淌進那道豎紋裡聚成一滴,顫了一下才滾落,落在他的灰布衫前襟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他攥著膝蓋的手鬆開了,拇指從虎口那道被掐出來的彎月形深坑上移開。坑底己經滲了血,一小粒暗紅的珠子凝在破口處,在火光裡一閃。

“她說過……”林狂的嘴唇動了。聲音低得幾乎被火堆的噼啪聲淹沒了。可任小竹離得近,他聽見了。

“她說過,那東西是衝她來的。”

林狂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重複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不啞了——那種乾裂的、帶毛刺的啞忽然退下去,露出底下那層原本的聲線。那層聲線平滑而薄,像刀鋒擦過了磨刀石之後在日光底下反出來的那道光。任小竹熟悉這道聲音——這是師父出劍之前的聲音。

可他沒有出劍。他只是坐在帳篷裡,膝蓋上擱著一塊咬了一口的幹餅,火光把他半張臉照得又亮又暖,另外半張臉沉在陰影裡。他重複完那句話之後就不再說話了,可他的呼吸漸漸穩了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從一大片一大片地起伏變成了一小截一小截地起伏,像有人在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撫平一卷被揉皺了的紙。

火堆又矮下去一截。任小竹添了今晚的第三把柴。乾柴在火焰裡爆出幾粒火星,噼啪聲在帳篷裡彈了兩下就消了。他守著火堆坐著,眼皮開始發沉,沉下去又被他強撐著掀起來,掀起來又沉下去。他不知道過了多久——墨藍色的天光從帳篷頂布外面透進來,一首保持著同樣的濃度,沒有要亮的意思,也沒有要更暗的跡象,時間在冰原上像被凍住了一樣。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很低很沉的磨牙聲。一下一下,有節奏地響著,像有人用石頭在磨一把鈍刀。他猛地一激靈清醒過來,轉頭朝師父的方向看過去——林狂還坐在那兒,可他的頭垂下去了。下頜抵在胸口,嘴唇閉得鐵緊,但咬肌那一塊在一鼓一鼓地動。他在磨牙。磨得整張臉的側面都在抽搐。

他閉著的眼睛底下又開始動了。眼珠轉得比剛才更快,快到了某種讓人不安的程度,像兩隻被關在籠子裡急得打轉的老鼠。額頭的那層薄汗變成了厚的一層,豆大的汗珠從太陽穴滾下來,淌過顴骨,滴落在他攥緊的拳頭上。他的拳頭攥得比剛才更緊了——緊到指縫間沒有一絲空隙,指甲嵌進掌心裡掐出的彎月形深坑己經不止虎口那一處了,整隻手掌的每一寸都被指甲壓出了凹痕。

任小竹站了起來。他蹲到師父面前,伸手想去碰師父的肩膀。可手伸到一半他就停住了——他看見林狂的眼角滲出了一道東西。不是汗。那道東西是透明的,但比汗更黏稠,從眼角順著顴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幹了,留下一道極細的白印子。

那是淚。可淚珠從眼眶裡滲出來的時候,林狂的咬肌還在動。他整個人像一根被擰到極限的麻繩,淚從繩芯裡被壓出來,可表面那一層還在拼命維持著繩子的形狀。

“紅藥……”林狂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兩個字被牙齒咬得破碎,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己經不成形了。可任小竹聽清楚了。那兩個字的音調裡裹著一層他從沒聽過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深水裡被灌了好幾口之後浮上來換第一口氣時發出的聲音,喉嚨裡全是水,可還得用那截被水泡腫了的聲帶喊出一個名字。

任小竹把手收了回來。

他退回了火堆旁邊,蹲下來,把火堆裡最後幾根柴攏了攏,讓火苗躥高了幾寸。火光重新充盈了整個帳篷,把他師父垂著頭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截後背弓著,脊骨的每一節都從布衫底下凸出來,像一排被壓彎了的臺階。肩膀在抖,額頭在冒汗,咬肌在痙攣,整張臉像一塊被摔碎了又拼起來的瓷片,裂痕密佈可還沒有散架。

可他沒有站起來。他沒有拔劍。他就那麼坐在那兒,垂著頭,用牙齒死死咬住嘴唇,把自己從裡到外擰成了一個人形的麻花。那裡面翻湧的東西己經把他撐到臨界點了——任小竹看得到他脖頸上那些青筋暴得像一層蓋不住的水管網,看得到他後頸的汗己經把衣領洇成了深灰色,看得到他胸前那塊布衫被汗浸透之後緊貼在皮膚上透出了肋骨一根一根的輪廓。

可他還在擰。擰自己的意識,擰自己的經脈,擰自己那根繃到頭髮絲那麼細的弦。他在用最後那一點清醒的邊角料把所有的東西壓回去——壓進胸口那團跳動的光裡去,壓進骨縫的間隙裡去,壓進皮肉最底下那層幾乎摸不到的基底裡去。

任小竹看著這一幕,忽然想哭。可他鼻子酸了一下就忍住了。他把嘴唇咬出了血也沒讓那兩泡淚從眼眶裡滾下來。他守著火堆坐著,把師父的幹餅撿起來放在火邊烤了烤,把那袋涼透了的水囊揣進懷裡用體溫捂著。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在抖,可他的動作還是穩的——每一次伸手每一次彎腰每一個細節都跟平時在劍堂裡做的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事一模一樣。

火堆最後一段柴燒完了。火光矮下去,矮下去,矮成一小團暗紅色的炭核在灰燼中間慢慢地暗。帳篷裡的溫度開始降,降到他倆撥出來的白氣能在半空凝成可見的霧。

任小竹抬頭朝師父那邊看了一眼。林狂垂著頭坐在暗處,輪廓己經和帳篷壁融在了一起,只看得見肩膀那一塊還在微微地動——那動漸漸從劇烈的痙攣變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慢顫,又從慢顫變成了幾乎看不見的細抖。咬肌不跳了。額頭的汗幹了。攥緊的拳頭鬆開了,五根手指攤在膝蓋上,指甲壓出來的那些彎月形深坑在暗光裡泛著紫紅色的血漬。

他的呼吸終於均勻了。

從大片大片地起伏變成小截小截地起伏,從小截小截地起伏變成一條平緩的線。那條線從胸腔底部緩緩地升上來又降下去,每一輪都比上一輪更長更慢。他垂著的頭擱在了自己肩頭,下頜貼著鎖骨,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縫。

他睡著了。

或者說,他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意識被那根擰到極限的麻繩壓回了深處,身體像一塊被泡軟了的陶土塌在骨架子上。任小竹把懷裡焐熱了的水囊輕輕放在他手邊,把烤過的幹餅擱在水囊旁邊。然後他在火堆的餘燼裡重新點了一個小火頭,讓帳篷裡不至於徹底變黑。

墨藍色的天光從帳篷頂布外面滲進來。北方的風還在刮,古蛟的氣息還在從冰原深處一陣一陣地湧,但帳篷裡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睡著,一個醒著。睡著的那一個在夢裡還在皺眉頭,眉心那道豎紋擰成一條細線,像一根針插在額頭中央。醒著的那一個守著半明半暗的火頭,把腰間的劍拔出來橫在膝蓋上,手掌按著劍面。

任小竹低著頭看著膝蓋上那把劍。劍面上映出了一小團橘紅色的光——帳篷頂布透進來的墨藍色和火頭的橘紅混在一起,在劍面上攪成一片渾濁的暗色。他盯著那片暗色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那片暗色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暗色恢復了靜止。

他把劍翻了個面,另一面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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