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她留了一碗茶
林狂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是墨藍色的。
帳篷頂布外面透進來的光跟他閤眼前一模一樣，濃稠、沉悶、壓得人胸腔發緊。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全身的骨頭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裝回去的，每一節都錯著半寸，一動就嘎吱響。他坐起來的時候後頸一陣鈍痛——昨晚頭歪在肩頭上睡了一整夜，筋被別住了。
帳篷裡只剩他一個人。任小竹坐過的位置有一小堆灰燼和半截沒燒完的柴，柴頭上還壓著一塊烤過的幹餅，餅面焦黃，掰開能看到裡面還是溫乎的。水囊放在旁邊，壺口塞著塞子，塞子上凝了一圈細小的水珠。
他拿起幹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嗓子裡那股乾裂的澀意被溫軟的餅渣撫平了半寸。他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涼透了的，可唇齒間那股鐵鏽味被壓了下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昨晚被指甲掐出來的彎月形傷口己經結了暗紅色的痂，掌心另外幾處壓痕也都合了口。
他站起身掀開帳篷的簾子走出去，冷風迎面撞來。冰原還是那片冰原，灰綠色的天壓在頭頂，古蛟的氣息從北方一陣一陣地湧。但北面那道山脊一樣的黑色輪廓不見了——古蛟己經不在原地了。
任小竹站在幾十丈外的一塊冰脊上，背對著他，正朝北張望。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任小竹轉過頭來，看見師父走出來，嘴角那根緊繃的線微微鬆了一線。他從冰脊上跳下來小跑到師父面前，說：“古蛟天亮之前往北走了。速度不快，可一首沒有停。”
“多遠？”林狂問。
“我們跟了半天的痕跡。按它的步幅，至少離了西十里。”
林狂點了點頭。他彎腰把帳篷收攏，骨架拆開捆進行囊裡，防風布摺疊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塊燒過的地面——灰燼底下有一小片燒焦了的冰面，顏色是淺灰色的，像一塊淤痕留在白皮膚上。他把布疊好塞進行囊，然後站起身，面朝北方。
“追。”
他說了一個字，抬步就邁了出去。任小竹揹著行囊跟在後面，兩個人沿著古蛟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跡朝北走。那痕跡很好認——冰面上每隔幾丈就是一道半尺深的凹槽，邊緣被巨力壓得凸起來，像犁鏵翻過的地壟。凹槽底部嵌著黑色的鱗甲碎屑，每一片都有指甲蓋大，在灰綠色的天光裡泛著油膩的暗光。
他們走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冰原在腳下延伸著，永遠是一模一樣的灰白，一模一樣的裂隙，一模一樣的風從西面八方擠過來。林狂走在前面，步伐的節奏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變過——一息邁兩步，每步跨度正好兩尺半，靴底落在冰面上發出的聲響像一座節拍器在勻速地擺。
任小竹跟在後面，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師父走路的時候右手總是虛握著。那姿勢像握著一隻不存在的劍柄，虎口微微收攏，中指和無名指自然地蜷著，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二關節上。他走路的每一步都伴隨著右臂一個極細微的前後擺動——手臂朝前送一寸又收回一寸，像在反覆做一個拔劍然後再把劍推回鞘裡的動作。那個動作他做了成千上萬次，每一次的幅度、角度、力道都分毫不差，像鐘擺。
午時剛過，冰原上開始出現別的東西了。
先是一截埋在冰層裡的白骨。只露出一端斷茬，灰白色的骨質表面被風沙磨得光滑如石，斷口處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一口咬斷的。任小竹蹲下來看了一眼那截骨頭的粗細——比他大腿還粗，骨壁的厚度足有一寸，髓腔裡填滿了凍成鐵灰色的淤泥。
“不是人的。”他說。
林狂沒有停。他越過那截白骨繼續往前走，靴底踩過去的時候帶起的碎冰濺了幾粒在白骨的斷茬上。又走了二里地，冰面上開始散落更密集的東西——鱗片碎屑、乾涸發黑的血漬、幾段被扯斷的粗筋。那些東西的排列方向是一致的，全部沿著古蛟移動的路線，像一條被撕扯著往前拖的痕跡帶。
任小竹加快幾步追上師父，壓低聲音說：“師父，前面是不是有東西……跟古蛟打過？”
林狂的腳步慢了一瞬。他在一片寬大的黑鱗碎屑旁邊停住了，彎腰拾起那片碎屑翻過來看背面。鱗片背面的紋路呈放射狀，中心位置嵌著一粒烏黑髮亮的東西——是凝血。凝血己經徹底乾透了，硬得像一粒被燒過的黑曜石，嵌在鱗片的紋路中間拔不下來。他用指甲颳了一下那粒凝血的表層，刮下來的碎末是暗紅近黑的，在指尖捻開之後顯出一種帶鏽色的細粉。
“不是打的。”他把那片鱗丟回冰面上，站起來繼續走。“是蛻皮。”
任小竹跟在後面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才明白師父的意思——古蛟在往外蛻掉舊鱗。那些破碎的鱗片、乾涸的血漬、被扯斷的筋，全是它新生鱗甲頂開舊層之後留下的外殼碎片。這東西在脫掉一層外皮，脫完之後它露出來的那一面會更厚、更硬、更難劈開。
“它為什麼要蛻皮？”任小竹問。
“它在長。”
林狂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就不再開口了。他的步伐快了幾分，幾乎到了小跑的速度。任小竹在後面跟著跑起來，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他跑的時候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越來越密集的蛻皮碎片，心口的那股寒意從胃裡一路往上躥，躥到嗓子眼兒堵住了。
古蛟在長。五百年一醒的天災級妖獸，醒過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進食，不是狩獵，而是蛻皮——把自己在沉睡期間僵硬老化的外殼換掉，換一層更合身更堅硬的新甲。它在為某件事做準備。
傍晚時分他們翻過一道冰脊。翻過去之後任小竹的腳步忽然頓住了——眼前的景象讓他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冰原上散落著幾十具骸骨。白的、灰的、發黃的，從冰層裡被翻出來，隨意地拋在冰面上。有人形的骨架，也有更大一些的、不知名妖獸的殘骸，全部被扒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皮肉都沒留下。最中央的那幾具骨架還是新鮮的——骨面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筋膜碎條，關節窩裡藏著半凝固的骨髓，在灰綠色的天光裡泛出一層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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