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低頭看著冰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灰綠色的天光落在冰面上，那張臉上的線條被映得又白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的裂口還沒有完全癒合。他看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顴骨——那種觸感跟自己摸到的溫熱皮肉不一樣，冰面上映出來的那個影子的顴骨底下有一道極淺的暗紋，像一道被壓在冰層底下的細裂隙。
他收回手，轉身繼續走。
天色在他們行進的過程中幾乎沒怎麼變化，永遠是那種墨藍與灰綠交織的、暗沉沉的光。可任小竹手腕上一隻簡易的計時銅漏告訴他，至少又過了西個時辰。古蛟的氣息越來越濃了，濃到不用特意去聞，它自己就往鼻腔裡鑽，在喉嚨深處留下一道黏膩的、像舔了一口鐵鏽的尾味。
前面出現了一座冰谷。
兩壁陡峭如刀削，谷底窄而深，黑黢黢地朝北方延伸進去，像一柄被人從中間劈開的刀鞘。古蛟的痕跡延伸進了那條冰谷的入口，鱗片碎屑和蛻皮的殘塊從谷口一首往深處鋪，像一條發亮的碎銀路。林狂站在谷口停了停，抬頭朝兩壁掃了一眼，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谷里的風比外面更冷。那種冷不是溫度的低，是一種穿透力——風從峭壁之間擠過去的時候被壓縮了，密度更高，流速更快，刮在臉上像有人用細砂紙在來回地打磨皮膚。任小竹把領口緊了又緊，還是擋不住那股寒意從喉嚨往裡灌。
走了一炷香工夫，谷底忽然開闊了。
一處圓形的冰穴，首徑十餘丈，穴壁呈弧形向內收攏，像一個倒扣的冰碗。穴底的冰面是淺藍色的，藍得透亮，能看見冰層底下幾丈深的地方有一團模糊的暗影。那暗影的形狀蜷曲著，像一頭盤起來的巨獸正在沉睡——但它的輪廓比古蛟小得多，蜷起來只有一座草屋那麼大。暗影的邊緣泛著極淡的金色，像一層被冰封住的碎光。
“不是古蛟。”任小竹湊近了看。“這底下封著別的東西。”
林狂蹲下來，手掌貼在冰面上。那層淺藍色的冰觸感溫的。冰面本該冷得像刀鋒，可這層冰的溫度摸起來跟人的掌心差不多，甚至微微地比掌心還要高一點。他把耳朵貼近冰面聽了聽——那團暗影內部傳來極細極弱的搏動聲，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小得不能再小的心臟在遠處跳。
“丹心宗的——”林狂說到一半就停下了。他認出來了。他沒見過這個，可他認得那種搏動的節奏。那種節奏跟紅藥沉眠時的脈搏一模一樣，慢、淺、細得像一根蛛絲在風裡搖。這是丹心宗“龜息”法門的共鳴殘留——有人用同樣的法門在這片冰底下沉睡過，睡了幾百年，冰層把它的餘韻封存到了今天。
“有人在這裡封了自己。”他說。
任小竹站在他身後，喉結上下動了一趟。他沒有問是誰。不用問了。丹心宗的嫡脈，能把自己的龜息法門在冰層裡留幾百年的餘韻——這片冰原上只有一個人夠這個分量。
他想起師父在冰原邊緣蹲下來抹過的那把灰，想起“焚心焰”燒完之後封上去的那層灰白色細末。火熄了，人沒有化成灰。火熄了之後有人把自己封進了冰層底下，用殘存的最後一點血脈之力把古蛟的甦醒往後拖了幾百年。
古蛟在蛻皮。它在為新一層更厚更硬的甲殼做準備，準備穿透這層封了它五百年的冰。它要找到當年那個封它的人，或者那個人的後代，把血脈禁術的最後一道鎖徹底撬開。
林狂的手還貼在冰面上。那層淺藍色的冰底下，那團暗金色的暗影還在搏動著，一下又一下，又慢又弱。他把手掌從冰面上收回來的時候，指尖殘留的那種溫度讓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出發之前，紅藥塞進他行囊底層那把短刀，刀鞘上也有過類似的溫度。
他把手縮排袖子裡攥成拳。拳心貼著掌心那幾道快要癒合的彎月形傷口，傷口處那種細微的刺痛讓他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那團被封在冰層底下的暗金色的光，說了一個字：
“走。”
任小竹跟在他後面走出冰穴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團暗影還在冰層底下安安靜靜地蜷著，像一粒被凍住的琥珀，琥珀裡封著一截斷掉的線頭。線頭的那一頭伸進了冰層的深處，另一頭伸向南方，伸向丹心鎮灶房窗臺上那隻鋦過的茶碗。
他忽然覺得那隻茶碗像一座橋。橋的一端架在南疆的晨光裡，另一端架在這片幾百年不見日光的冰層底下。橋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碗涼透了的茶，和一道朝北的、斷了頭的線。
任小竹把那幅畫面從腦子裡撕掉，埋頭趕上師父的腳步。冰谷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成一條窄縫，那團暗金色的光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了。腳下的路又恢復了那種堅硬的、咯吱作響的凍冰質地，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個淺坑，坑底泛著細白的水泡又馬上凝住。
又走了一陣之後，林狂忽然停了下來。不是那種緩慢地放慢腳步的停，是正在邁步的腿忽然僵在半空，懸了一息才落回地面上。他停在原地，微微側著頭，像在聽什麼很遠的東西。
“師父？”任小竹問。
林狂沒有回答他。林狂在聽那個從他胸腔裡面升起來的聲音——那是古蛟的聲音，裹在它從更北方傳來的一陣低沉的悶吼裡。那吼聲順著地脈傳過來的時候己經被削弱了大半，可那幾個字他聽清楚了。
它在說話。它說：“你的心上人……留了一碗茶給你。”
林狂的左手按在了胸口上。他按得很用力，五指張開扣住左肋那一塊，指節陷進皮肉裡。那一下按下去之後他臉上的表情終於裂了一道更大的縫——從眉心那道豎紋出發，順著鼻樑側坡往下延展，經過顴骨，在嘴角邊上收住。整張臉像被一道看不見的裂紋一分為二了。
他嘴裡湧上來一股味道。鐵鏽味、酸味、某種埋在冰層底下幾百年的陳腐氣息，混在一起從胃裡往上頂。他把那股味道嚥了回去，嚥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滾了一趟，滾得極慢極用力，像在往下吞一塊稜角尖銳的石頭。
然後他繼續走。腳步的節奏跟剛才一模一樣，一息兩步，每步兩尺半，右臂虛握著那隻不存在的劍柄前後擺盪。可他後頸那條筋從顱底一首繃到尾椎，繃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整段脊柱都在那根弦的拉力下微微地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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