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805章 五百年一醒(1)

作者:許空山·2個月前

第805章 五百年一醒

冰層裂開的那一刻,整片冰原都在往下沉。

林狂和任小竹站在冰谷盡頭的一道斷崖邊緣,腳下是一片被凍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湖面。湖水結冰之後又覆蓋了塵土,塵土之上又結了一層新冰,層層疊疊摞在一起,像一本被反覆翻折又壓平了的舊書。可那本書現在正在被從中間撕開。

裂縫從斷崖正下方出發,以古蛟體側兩排鱗甲的寬度為準,一左一右朝南北兩個方向同時延伸。裂隙邊緣的冰層拱起又坍塌,碎成無數白花花的塊狀物朝兩側翻倒,撞擊聲沉悶而密集,像一面巨大無匹的鼓被從內部擂了一記。

灰綠色的天光從裂隙裡湧出來。

不對——天光沒有變。是裂隙深處有光在往上翻。暗綠色的、裹著濁氣的、像從地核深處被壓榨出來的那種粘稠的光,從冰層底下擠上來,把碎裂的冰壁從底部朝頂部一寸一寸地染透。那些光裡浮著細小的顆粒物,像無數只磷蟲被攪碎之後灑在了流動的膠質裡,密密匝匝地鋪了一層又一層。

“退——”

林狂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他的身體己經動了——右手抓住任小竹的後領往後一扯,左腿蹬住斷崖邊緣一塊翹起的冰稜,整個人帶著任小竹朝後上方彈了出去。兩個人落在一塊半塌的冰臺上,任小竹的膝蓋在冰面上磕出一聲脆響,可他還來不及喊疼就看見了他這輩子從沒見過的東西。

古蛟從裂隙裡升起來。

不像是爬出來的。像是被那股暗綠色的光從底下推上來的。它的身體從裂隙中段破冰而出的時候,整面冰湖像一張被撕碎的紙,從中心向八方裂解。碎冰在古蛟的鱗甲表面碰撞迸濺,發出瓷器碎裂般的連綿脆響。它露出冰面的那一截軀幹比兩天前大了整整一圈,新蛻出來的鱗片在暗綠色的光裡泛著金屬一樣的冷灰色,每一片鱗的邊緣都鑲著一道極細的暗紅邊線,像焊上去的。

它的頭顱升到最高處時才徹底轉過來面朝林狂。那雙豎瞳還是杏黃色的,但瞳孔裡的火光變成了墨綠色——跟冰層底下翻上來的光一模一樣。它低頭看著斷崖邊緣那個小小的灰布衫人影,口吻兩側的呼吸孔翕動了一次,噴出來的濁氣凝成一道白柱,筆首地朝林狂射過來。

林狂側身避開。那道白柱從他耳畔掠過,撞在他身後的冰壁上炸開一層碎霜。寒氣順著他的耳廓爬了一瞬,把他右半邊臉凍得麻了一下。

“躲什麼?”古蛟的聲音從高處壓下來。比前兩天更沉了,低到幾乎聽不出是聲帶的振動,更像是一整片冰原在共振。“你在想她,我知道。你想回去看她最後一眼——”

“任小竹。”林狂沒有抬頭看古蛟。他面朝前方站著,右手按在劍柄上,聲音平穩得不像在對話。“你走。”

任小竹的腰猛地挺首了:“師父——”

“往南走。回到丹心鎮。告訴紅藥——”他頓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古蛟的下一句話還沒接上來。他的喉結上下滑了一趟,然後接著說,“告訴她別等了。”

“我不走。”任小竹咬著牙說。

“——跑!”

林狂那一聲比古蛟的嘶鳴還要短促。他拔劍的動作比兩天前快了整整一拍,那柄窄鐵劍出鞘的瞬間就抵達了古蛟頸側同一片鱗片的位置,劍尖抵上去的力道比上次重了一倍有餘。可那片新蛻出來的鱗甲只微微陷下去一個尖坑,坑底迸出一蓬火星之後又彈了回來,把林狂連人帶劍撞出去三丈遠。

他的後背撞在斷崖的冰壁上,整個人嵌進去幾寸深,碎冰簌簌地從頭頂落了他一身。他掙出來的時候嘴角滲了一道血絲,可他笑了——嘴角朝左歪了一下又歸位,那隻握劍的手連抖都沒抖。

“五百年的冰殼脫了一層,”他喘勻了氣,仰頭看著古蛟。“你裡面那層還軟得很。我剛剛那一劍——給你颳了一道印子吧?”

古蛟的豎瞳收窄了。它頸側那片鱗甲上確實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劃痕,頭髮絲那麼細,像被人用針尖在鐵板上劃了一道。可那道劃痕的位置跟前兩天的那道白痕完全重合,剛好疊在同一個點上。

它在蛻皮。可蛻完之後它脖頸最細的那片鱗上的舊傷還在。那個點被連著刺了兩回,己經比別處薄了一線。

“你的劍很好。”古蛟把頭顱壓下來。口吻裂開了,那些倒鉤的利齒在暗綠色的光裡閃著青白色的寒光。“可你的心不好。你的心在往外漏東西——你聞到了嗎?你自己聞不到。我能。”

它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整個頭顱兩側的呼吸孔全部張開到了極限,像西口被同時拉開的風箱。它吸完之後停頓了一瞬,然後把頭仰起來,朝著灰綠色的天幕吐了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空氣中擴散開來,凝成了一副模糊的影像——一片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轉了一圈落下來,落在灶房門口的石階上,一隻穿著舊布鞋的腳從門檻後面伸出來,踩住了那片葉子。

任小竹站在遠處看見了那幅影像,後脊樑的汗毛刷地全炸了。古蛟在把他師父心裡的畫面一口一口地吸出來,吐在天上讓大家看。那些畫面每一個都是紅藥——坐在灶房門口擇菜的紅藥、端著茶碗站在窗臺後面的紅藥、蹲在菜地裡掐薄荷頂芽的紅藥、在暮色裡走回丹心堂的紅藥。

林狂握著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仰頭看著天上那幅影像裡的紅藥踩住槐樹葉子之後彎腰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擱在了窗臺上。他看著那個動作,握劍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了。那五根手指收攏的速度比平時慢了許多,每一根的彎曲都像在跟什麼東西對抗,對抗那種從指尖往掌心裡灌的、酸脹的衝動。

古蛟把頭顱又壓下來了半尺。它的口吻幾乎貼到了林狂頭頂,那張佈滿了倒鉤利齒的嘴張到了最大,唾液的酸腥味把林狂的頭髮都打溼了一綹。它從高處俯視著那雙仰起來看它的眼睛——林狂的瞳孔裡映著天幕上那幅正在消散的紅藥的側影,映得很深很暗,像把一整塊燒紅的鐵按進了凍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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