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蛟的豎瞳定住了。
它看見面前這個人的右半張臉上開始浮現紋路。暗色的紋路從顴骨底下浮上來,像瓷器的開片從釉面底下往外拱。紋路很細很密,從顴骨向嘴角延伸,又從嘴角向眼眶下方蔓延。那些紋路里沒有血,有的是光——暗紅色的、像餘燼表面那層將熄未熄的光。
“入魔了。”古蛟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那種東西像驚訝,又不像驚訝——更像是一頭獵食者看見自己追了太久的獵物忽然轉身朝它走了過來,手裡握著一柄它看不清的武器。
林狂握著那柄全身鏽紅的劍朝前邁了一步。他的腳下在冒煙——冰面被那柄劍的溫度烤出了水,水又被劍身發散出來的熱氣蒸騰成白霧,白霧裹著他的靴幫往上卷,像踩在滾水裡走路。他的右眼裡那團暗紅色的光己經燒透了瞳孔,把整隻眼球染成一種渾濁的暗色,像一扇被從裡面敲碎的窗玻璃。
古蛟的豎瞳又縮了一線。它把頭顱朝高處抬了抬,拉開了一小段距離——那一小段距離讓它看清楚了更多東西。它看見林狂的左手在抖。劇烈地抖,像一隻手被燒紅的鐵鉗夾住之後拼命想掙脫的抖。那隻左手正在往胸口的方向蜷,指節攥成一團壓在左肋上,像是在按住什麼快要衝破出來的東西。
他在跟自己打。
古蛟的瞳孔裡那團墨綠色的火光跳了一下。它看見了——看見這個人的身體裡現在有兩股力量在互相絞著。一股燒在他的右半身上,把劍點紅了,把眼睛燒透了,把所有能用的東西全擰成了一股朝外噴的勢。另一股壓在他的左半身上,正在拼命往回拽,用己經剩得不多的那點清醒把朝外翻的蓋子往回扣。
“有意思。”古蛟把那顆碩大的頭顱從高處緩緩壓了回來。它看著面前這個人軀體兩側正在進行的拉鋸,呼吸孔翕動的頻率變得比剛才慢了——它在欣賞。“你一個人打兩場。一邊跟我打,一邊跟自己打。你撐得住多久?”
林狂沒有回答。他右手裡那柄鏽紅色的劍劍尖正在微微地轉——從正指前方變成了朝左偏了半寸。劍尖轉過去的那半寸對著他的左手,或者說對著他左手按著的左肋那一塊。劍身上的紅光燒得更旺了,旺到劍身周圍的空氣己經被燒出了一圈透明的波動層,像爐口上方的熱浪。
任小竹站在幾十丈外的一塊冰臺上,整個人釘在原地不能動。他看見師父右半邊臉被紅光映得像燒透了的炭,左半邊臉還維持著正常的膚色——那種對比像同一張臉被一分為二,一半浸在熔爐裡一半浸在冰水裡。他看見師父的左手正在跟右手較勁,左手拼命往胸口壓,右手握著劍微微朝左偏。
那道劍尖對準的位置是師父自己的左肋。心臟的位置。
“師父——”任小竹喊了一聲。那一聲喊出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瀑布裡,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被古蛟的呼吸聲淹沒了。可他看見師父的耳朵動了一下——左耳。左耳沿著臉頰的輪廓微微朝後轉了轉,像在辨別聲音的方向。這一動之後,那柄劍的劍尖又偏了一線,從左肋朝左肩移了半寸。
古蛟的豎瞳把這一切都收進去了。它看著這個人體內的拉鋸正在劇烈地傾斜——右半身在吞掉左半身的空間。那柄劍劍尖偏轉了方向之後,劍身上的紅光更亮了,亮得把林狂整張右臉都籠在一層燒融了的色澤裡。可他右臉那些浮起來的紋路就在這一剎那停住了擴張——剛蔓延到眼眶下方的那些細紋像被一把刀截斷了,朝嘴角方向的延伸也鈍在了顴骨邊緣。
古蛟的口吻合上了半截。
它的呼吸孔重新翕動了一次,這一次帶出來的濁氣比剛才淡了。它從林狂身上嗅到的那種執念的味道沒有繼續變濃——它停住了。停在一個臨界點上,不多也不少,剛好夠讓那柄劍燒起來,又不至於讓燒起來的東西把他整個人吞乾淨。
“你拿什麼東西在壓?”古蛟問他。
林狂沒有回答。他的左手五指還扣在左肋上,指節攥得發白。可他的嘴唇動了——那道裂了口子的、滲著血絲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縫,像在說什麼話。聲音很低,低到古蛟的聽覺都只捕捉到幾個斷掉的音節。那幾個音節落在冰面上像幾粒被踩碎的冰碴,邊緣鋒利但沒有重量。
古蛟的豎瞳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它忽然把頭顱仰起來,朝著灰綠色的天幕發出了一聲長嘯。那嘯聲比雷還低比風還長,貼著冰原的表層朝西面八方擴散開去,把碎冰震得蹦起來又落下。嘯聲裡裹著一層它從林狂身上嗅到的東西——那東西它在五百年前聞到過一次,那次聞到之後被燒掉了一層皮。它認得那東西。
那東西叫“捨身”。
古蛟的頭顱從高處俯下來,豎瞳裡那團墨綠色的火光第一次出現了動搖的紋路。它看見林狂左肋被左手按住的位置正在透出一種極淡的暖金色——那層金色從布衫底下滲出來,溫暖而薄,像灶膛裡即將熄滅的那一小團餘燼。它滲出來之後就貼在林狂的左胸表面,把那半張臉的膚色護在了正常的溫度裡。
“她給了你什麼?”古蛟的聲音變沉了。沉裡裹著一層別的東西——比剛才警惕了一些,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像一頭猛獸終於開始正視面前那隻看不見的籠子。
林狂沒有回答。他右眼裡的紅光在燒,左肋上的暖金色在護,兩隻手一左一右各司其職。那柄鏽紅色的劍還握在他右手裡,劍尖朝左偏著指著自己的肩膀,劍身燒得空氣都在抖。可他的嘴角那道斜紋在剛才那一瞬軟化了一線——從扯到顴骨的高度降到了嘴角邊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鬆了半圈。
任小竹站在遠處看著師父的背影,他的後脊樑上全是汗,冷汗,貼著布衫的內襯往外滲。他看見師父的右肩在抖、左肩也在抖,可兩隻肩膀的抖動節拍不一樣——右肩快而猛,左肩慢而穩。兩種節奏在他後背的正中央那條脊柱線上撞在一起,發出無聲的碰撞。
古蛟的豎瞳從高處落下來,把林狂整個人罩在那團杏黃色的光裡。它看了一會兒,口吻兩側的呼吸孔又翕動了一次。這一次翕動的節奏比剛才慢了半拍,像在做某種判斷。
“你身上帶著她的東西。”它說。“她給你的不只是那把刀——她給了你別的。封在你心口那一道。”
林狂握著劍的手微微鬆了一線。劍身上的鏽紅從熾亮的程度降成了暗紅,像爐火被人添了一層灰。他仰頭看著古蛟那雙豎瞳,開口說了一個字:“對。”
那個字從喉嚨裡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燙人的溫度,像剛淬過火的鐵渣。
“那是什麼?”古蛟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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