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劍折
冰原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種安靜不是真的沒有聲音。風還在刮,碎冰還在嘎吱作響,古蛟的呼吸孔還在翕動,每一次翕動都帶出一股低沉的嗡鳴。可這些聲音全部被壓低了、攤平了、融成一片稠密的背景音,像一鍋被文火慢熬了太久的高湯,表面看著不動,底下什麼都燉爛了。在兩具對峙著的軀體之間,這段安靜的每一息都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任小竹站在幾十丈外都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裡撞出來的鈍響。
古蛟先動了。
它的動作毫無預兆——頸部的鱗甲朝後一縮,整截脖頸猛地繃首了,像一根被拉滿的弓臂突然鬆了手。它的頭顱朝林狂的方向彈射過來,速度快到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白色的音錐,錐尖擦過冰面的瞬間把整塊冰臺掀翻了一角。碎冰朝兩側炸開,飛出去十幾丈遠,砸在崖壁上砰砰作響。
林狂橫劍格擋。
那柄窄鐵劍的劍面拍在古蛟額前那片最大的頂鱗上,金屬碰撞的聲響尖銳而短促,像一根釘子被一錘砸進鐵板裡。劍身彎了——從劍格到劍尖彎成了一道飽滿的弧,弧度壓到極限時劍脊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呻吟,像骨頭在裂開的邊緣。
他被撞飛了。
整個人倒著彈出去,靴底在冰面上犁出兩道焦黑的溝槽,溝槽邊緣冒著白煙。他飛了七八丈才落地,落地的瞬間腰胯一沉,左腿膝蓋跪進冰層裡把下墜的勢能卸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從右肩傳進劍身,劍尖點在冰面上劃出一道長弧才終於停穩。他跪在冰面上吐了一口濁氣,右手還握著劍柄,可手指己經鬆開了一半。
“師父——”任小竹從後面衝上來。林狂抬起左手做了一個擋的動作,頭也沒回。那個動作並不大,可他的手勢堅決得像一堵牆豎在了兩人之間。任小竹的腳釘在了原地。
古蛟不給他喘息的間隙。它的第二擊緊跟著第一擊的餘波砸了下來——這次不是頭顱衝撞,是尾鞭。那截覆滿冷灰色鱗甲的尾巴從冰面底下翻出來的時候像一柄被甩出去的巨型戰錘,尾端那幾片最大的鱗甲在暗綠色的光裡亮得像打磨過的鐵鏡。尾鞭掠過冰面時把沿途的碎冰全部碾成了白粉,白粉在空中形成一道煙帶,煙帶裡裹著吱嘎的破碎聲。
林狂從跪姿彈起來的時間剛好夠他做完一個起手式。那柄彎了的劍在他手裡轉了個方向,劍尖朝下扎進冰層裡,他整個人藉著劍柄的支點朝旁邊翻滾了一圈。尾鞭從他耳側掃過,帶起的風把他的灰布衫左袖從肩頭撕到了肘彎,布條朝後飄散,露出來的小臂皮膚上一道血痕正在從淺到深地滲紅。
他翻出去之後沒有停。腳掌蹬住冰面,整個人像一支被壓彎了又彈首的竹條朝古蛟的尾部衝過去。那柄彎劍從冰層裡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刮響——劍身彎了之後拔出來反而更順了,像一柄鐮刀劃開了冰面。他衝到古蛟尾鞭抽過的位置時靴底猛地一剎,身體朝後仰成一個弓形,右臂從腰側發力把彎劍送了出去。
劍尖點在了古蛟尾端那片最大鱗甲的正中央。那片鱗甲是剛蛻出來的新甲,顏色比周圍的暗了一層,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保護膜,膜底下透出鱗片本身的冷灰色紋理。劍尖抵上去的時候那層膜凹了一下,發出類似瓷器釉面被壓裂的細響。
然後停了。
劍尖陷進去不到一粒米的深度就被彈了回來。林狂整個人被那股反震力推得朝後踉蹌了三步才站穩,握劍的右手指關節全白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劍尖——那道剛戳出來的白點留在鱗面上,白得發亮,像一粒嵌在鐵皮裡的鹽。
古蛟把尾巴從冰面上抬起來,尾端那片鱗甲轉到正面朝著他。白點很小,小到不湊近看幾乎注意不到。可它確實在了。
“第三劍了。”古蛟的聲音從前方壓過來。它的頭顱己經轉回來了,那對杏黃色的豎瞳從高處俯視著林狂握劍的手。“三劍都在同一個地方,一個比一個深一丁點。你打算戳到什麼時候?戳到劍斷?還是戳到你那半張臉全燒成炭?”
林狂沒有理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從劍格往劍尖的方向彎著,那道弧在他剛才扎進冰面翻滾的時候又彎了一點,現在整柄劍看起來像一截被掰彎了的鐵條。劍身上的暗紅餘韻正在慢慢消退,退了之後露出底下鐵質本來的顏色,灰冷,啞光,劍脊上有一道被彎折擠壓出來的細紋。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細紋上按了一下。指腹蹭過紋路的表面,那種觸感粗糙、微凸、像一道正在乾涸的泥縫。他按完那一下之後把劍舉起來,橫在眼前看了看劍面的反光。
“你脖子那一片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人閒聊一件農具的保養。“我第一劍颳了一道白。第二劍蓋在那個白上面。第三劍在那個白上面又深了一點。你覺得我在戳,你覺得那三劍沒在你身上留下東西。”
他把劍放下來,劍尖朝下點在冰面上。彎劍的劍尖落在冰面上時扎出了一個斜向的坑,刃面跟冰面的角度比正常時候偏了半寸。
“我是在量。”他說。“量你蛻完了皮之後那片鱗能扛多深。第一劍摸到你鱗殼的硬度,第二劍試了你鱗殼的厚度,第三劍——我試了你鱗殼底下那層肉的彈性和回力。我現在知道你那片鱗有多厚了。比第一劍的時候薄了一線。你自己沒感覺出來嗎?”
古蛟的豎瞳定住了。它把頭顱朝下壓了壓,頸側的鱗甲隨著這個動作擠壓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它脖頸最細的那片頂鱗上,三道白痕疊在同一個位置。第一道最淺最細,第二道蓋在上面寬了一丁點,第三道在中間又深了一線。三道痕疊在一起像一個被反覆描過的“一”字,痕跡邊緣參差,可圓心完全重合。
它的豎瞳縮了一下。縮完之後忽然又放大了,放大到幾乎撐滿了整隻眼窩。瞳孔裡的墨綠色火光在那短暫的收縮和擴張之間爆開了一瞬,像被壓到極致的彈簧回彈時發出的那股反衝力。
它在笑。那對豎瞳在笑的時候整個眼眶周圍的鱗甲都在朝後拉開,露出底下暗紅色的一圈細肉,肉紋裡嵌著細碎的鱗粉。它把頭顱仰起來朝天上吐了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在空中爆開成一片薄霧,霧裡浮著它笑聲的餘震。
“好。”它說。那個字從口吻裂隙裡翻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層新的調子——像一頭困獸在被籠子磨鈍了太久之後忽然發現籠子的欄杆被咬出了一道口子。“你量吧。你量完了之後打算怎麼破?拿你那柄彎了的劍戳一千下?”
“不。”林狂把那柄彎劍從冰面上拔起來。劍尖離冰時帶起一縷碎冰屑,冰屑在半空裡閃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把劍身翻了個面,劍脊對著自己,劍鋒朝外。他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劍身彎折最厲害的那一段——劍格往上一掌的位置。他的指腹在劍脊那道細紋上又蹭了一遍,然後把拇指按在了那道紋路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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