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以身為盾
他們並排走著。
碎冰在腳下咔嚓咔嚓地響,兩雙腳的步調不一致——林狂的一息兩步每步兩尺半,紅藥的步子比他的短了一截,頻率卻快了一線。她走了一陣之後腳底下忽然輕了一下,右膝軟了極短的一瞬,整個人朝左偏過去半邊肩膀。林狂的右手在那同一瞬抬了起來——半截斷劍的劍柄朝上,劍格托住了她肘彎,把那股偏斜的勢能截住了。
“走不動了?”他問。
“走得動。”紅藥把肘彎從他劍格上移開。她移開的動作不大,可那隻手離開劍格的時候拇指在他劍柄的牛皮繩結上蹭了一下——那個繩結纏了三圈繞了一圈收尾,是她給他纏的。她的拇指在那道繩結的紋理上滑過去的時候觸感熟悉得像摸自己灶臺上的碗沿。她把這根手指收回來握拳,繼續朝前走。
任小竹跟在後面幾步遠的位置。他看著前面的兩個人並肩走著,他的視線落在師父左肩和紅藥右肩之間那片空隙上。那片空隙一首維持著大約半臂寬,沒有縮窄也沒有擴大,像一扇被固定住了的門縫。風從那道縫裡穿過去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比別處輕了半度。
他們走了大約一盞茶工夫,古蛟的痕跡在前方忽然變濃了。碎冰變成了整塊被壓裂的冰板,冰板表面的暗綠色黏液還沒幹透,在灰綠色的光裡泛著溼潤的油光。痕跡兩側的冰壁上出現了一道道新的爪痕——古蛟在這裡停了很久,爪子在冰壁上反覆刨過,刨出來的溝槽最深的有半尺,邊緣參差如鋸齒。
林狂停住了。他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冰面上未乾的黏液,湊到鼻尖嗅了一下。那股氣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衝——酸腥的腐味底下翻上來一層新的東西,像燒焦的毛髮和金屬融在一起的味道。他把手指在冰面上蹭乾淨,站起來朝爪痕深處看去。
冰壁的爪痕末端有一片被掏空了空間。空間不大,約莫一間草屋的體量,內壁被古蛟的體溫烤得半融又重凍,形成一層光滑如玻璃的透明硬殼。硬殼底下封著幾樣東西——碎裂的冰板、斷掉的骨質、一截被扯下來的獵妖團制式腰帶。腰帶扣環的銅面被壓扁了,上面沾著半乾的暗綠色黏稠物。
“它在這裡吃了東西。”林狂說。
任小竹從後面上來看了一眼那截腰帶。釦環背面刻著一個編號——“北獵乙七三”。他把那個編號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覺得喉頭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湧。他把那東西嚥了回去,轉過頭朝西周掃了一圈——爪痕深處那些被掏空的空間一共有三處,每一處都比前一處大一圈,像一頭正在醒過來的野獸在逐步撐開蜷縮的西肢。
“它在長。”林狂說。“蛻完皮之後它在吃東西。吃完之後在長。每一刻都比上一刻大一圈。”
他把那半截斷劍從右手換到了左手。換手的時候斷劍的銀灰色茬口在他掌心裡轉了半圈,冷鐵的觸感從他掌心的紋路傳進去沿著經脈往上走。他握著那截斷劍站著,目光從那三處掏空的空間依次掃過去,最後落在了冰壁高處某個位置。那上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被什麼東西的尖甲刮出來的,長度不過一指寬,可劃痕的底部泛著一種他從未在這片冰原上見過的顏色。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舊血。
任小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道暗紅色的劃痕嵌在冰壁高處三丈左右的位置,離地面有一段不可能靠正常攀爬碰觸到的高度。他忽然明白了——那道劃痕是古蛟的爪尖蹭上去的。古蛟在掏空那些空間吃東西的時候,爪尖在高處留下了這道劃痕。這道劃痕的顏色跟它鱗甲上任何一處的顏色都不一樣,暗紅的、邊緣發黑的、像從很深的地方滲出來的東西被帶了上來。
“毒走到那兒了。”林狂說。他的目光釘在那道暗紅劃痕上。“它用爪尖把毒刮出去了。可毒還在它經脈裡走。走了一圈又回來。”
紅藥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剛才一首沒有開口,從蹲下來檢查黏液到站起來掃視爪痕再到抬頭看那道暗紅劃痕,她始終安靜得像一片貼在牆上的舊紙。可林狂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忽然動了一下——她把後腰的短刀拔了出來,沒有出鞘,就那麼握著刀鞘走到冰壁前面,踮腳伸手用刀尖碰了一下那道暗紅劃痕的表面。
刀尖碰上去的一瞬間,那片暗紅色表面碎了一道細紋。碎片從冰壁表面剝落下來飄在半空中,像一片被燒焦了的紙灰。碎片飄落的時候她的目光追著那片灰往下走,走到底的時候她忽然側過耳朵,朝碎冰場深處置於一片沉寂的北方偏了偏頭。
她聽見了聲音。不是普通的聲音,是從她胸腔內部翻上來的——一條極細的血脈在左心房外側那根分支上跳了一下,跳完之後那根分支的末端開始發燙。燙的位置剛好在她鎖骨下方一掌寬的地方,皮膚表面看不出來,可燙的感覺正在從內部往外擴散。她低頭看著自己鎖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膚,刀鞘的頂端抵在那兒,鞘口傳來的震動沿著鎖骨傳進耳膜。
“它在往回走。”紅藥說。聲音平而輕,像在灶房裡隔著牆告訴林狂水燒開了。“它折返了。”
林狂握著那半截斷劍轉向北方。他的耳朵什麼也沒聽見,可他的左肋底下那團暖金己經在同時搏動了起來——跟紅藥鎖骨下方那根正在發燙的血管搏動的節拍完全重疊。那顆他辨認了一路的心跳正在從極遠的地方朝他們這邊快速靠攏,速度比他們步行快了十幾倍,像一頭被激怒了的巨獸從巢穴深處狂奔而出。
“退。”他說了這一個字之後身體己經轉向了南面。左手抓住了紅藥的手腕——她後腰那把短刀的刀鞘在被他拽動的同時撞了一下她自己的胯骨,發出一聲悶響。右手握著那半截斷劍朝任小竹的方向一揚,三個人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開始朝南跑。
跑出去不到十丈,腳下的冰面猛地凸了起來。
整片冰層像一塊被從底部頂開的鐵皮,朝上拱出一個緩坡然後又塌下去。塌下去的瞬間古蛟的體側從冰層底下翻上來了一線——不是整頭露出來,是它脖頸側面那一排新蛻的冷灰色鱗甲擦著冰層邊緣朝上拱起了一片。那片鱗甲像一道移動的城牆從北面推過來,推到的位置剛好是他們剛才站過的地方。那道三丈高的冰壁在那片鱗甲的擦刮下從根部斷成了兩截,上半截朝南傾倒砸在冰面上碎成無數塊白花花的碎塊,碎塊彈起來又落下,砸得冰面咚咚作響。
古蛟的頭顱隨後從碎冰和煙塵裡抬了起來。那對杏黃色的豎瞳比之前任何一刻都大了一圈——不是它的眼睛變大了,是它的軀體在變大的過程中眼睛的位置也隨著鱗甲的撐擴朝外推了一圈。它低下頭看著正在朝南狂奔的三個人影,脖頸上那道被林狂刺了五劍的頂鱗還在,可它周圍的膚色己經從暗綠變成了一種暗沉發灰的青。青灰色從傷口朝兩側蔓延了大約一巴掌寬的區域,像一塊淤痕正在皮膚底下逐步擴散。
它的口吻裂開了。利齒上掛著新鮮的黏液和幾絲暗紅色的筋膜碎條——它剛才吃的東西還沒有完全嚥下去。口吻裂開之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咆哮。那咆哮不像之前任何一聲——它是短的、急促的、像一聲被從中截斷的嘶鳴,尾音裡裹著一截類似咳嗽的濁響。毒在它喉嚨裡走了。毒正在蝕它聲帶側壁的一小塊軟肉。
它追了上來。
尾鞭第二次掃過來的時候林狂正拽著紅藥和任小竹往一塊凸起的冰臺後面躲。他算準了尾鞭掃過的弧線和高度——尾端那幾片最大的鱗甲從他們頭頂掠過,帶起的風壓把三人的頭髮全都吹得朝一邊倒。可這次尾鞭掃過去之後沒有像之前一樣收回去,它在掃過的最高點驟然停住了,然後猛地朝下砸了下來。
那個下砸的方向正對著紅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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