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己經撐著雙臂坐起來了。右臂沒事,左臂垂著——肩關節脫臼了,手臂和肩膀之間的接縫處一個凹陷把袖子頂出了一塊凸起的形狀。她坐起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她用右手把垂著的左小臂抬起來擱在膝蓋上,然後用右掌根頂住了左肩頭那個凹陷的位置用力往上一送——咔的一聲響,關節歸位了。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可她的臉還是平的,平得像一隻被人端穩了的碗。
林狂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那半截斷劍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然後右腳蹬住冰面向古蛟的方向衝了過去。衝出三步之後他忽然改變了方向——不是衝著古蛟的頭顱,是衝著它的頸部。那片頂鱗上的淺坑在灰綠色的光裡像一個被反覆戳過的靶心,坑底的顏色從暗綠變成了發黑的青灰,像腐爛正在從傷口深處往上翻湧。
他衝過去的時候古蛟的第二次合顎己經啟動了。可這一次林狂沒有躲。他把自己整個人像一支標槍一樣射了出去,左手握著半截斷劍朝那片頂鱗上的淺坑紮下去。斷劍的銀灰色茬口扎進淺坑深處的時候他聽見了金屬刮骨的悶響——劍尖穿透了鱗甲的殘層,扎進了底下的軟骨和肌肉交界的介面裡。他的左手虎口在那一瞬間被反震力撕裂了一道口子,血從虎口噴出來濺在古蛟鱗甲的青灰色淤痕上,滋滋地冒出幾縷白煙。
古蛟的頭顱猛地朝上甩了一下。那一甩的力量把他整個人甩脫了劍柄,他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才落地,落地的瞬間他看見了古蛟的口吻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合攏——合攏的方向是他正前方三步的位置。他的腰己經來不及再調整了,膝蓋己經彎下去準備朝側面撲滾,可在他做出這個動作之前的同一瞬,他看見了一道影子從他左側撲了過去。
那道影子比他矮了一個頭,比他瘦了兩圈,穿著一件被碎冰刮破了好幾道的灰白色布衫。她撲進古蛟合攏的口吻下方的時候把那把短刀連著鞘橫著舉過了頭頂——刀鞘的暗紅色舊皮表面每一道劃痕都在同一瞬間亮了。亮起來的光從那些劃痕裡湧出來匯成一道薄而寬的暗紅色屏障,像一面從舊皮底下升起的盾。那道暗紅光盾橫亙在紅藥頭頂和古蛟的利齒之間,光盾的邊緣抵住了正在合攏的上下顎,發出一陣尖銳而綿長的、像鐵器在玻璃表面拖行的刺響。
她撲進去的那個姿勢把林狂推出去了。她的右肩撞在他的左肋上把他整個人撞飛出去一丈遠。他在飛出去的半空中看見古蛟的口吻正在那股衝擊力下被那道暗紅光盾撐開了一線——只是半寸寬的一線,可那半寸讓古蛟的合顎停頓了一瞬。那一瞬裡紅藥從古蛟口吻下方的空檔裡滾了出來,滾出來之後她的左臂又垂了下去——關節又脫了。
她滾了三圈才停。停住的時候背靠著冰壁坐著,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握著那把刀鞘上的暗紅光正在逐寸熄滅的短刀。她坐在那兒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葉底部被壓上來的時候帶著血沫的細響,像一截被水泡過的蘆葦管在往外吹氣。
古蛟的合顎合攏了。利齒碰撞的聲響在冰谷里迴盪了三次才消散。它把頭低下來看著那個靠在冰壁上的灰白色身影,豎瞳裡的墨綠色火光在劇烈地跳動——跳動的頻率跟它脖頸上那道正在擴散的青灰色淤痕搏動的速度一致。它喉腔裡翻上來一聲更加短促的嘶鳴,像一根被捏住了半截的笛子在漏氣。
林狂從冰面上爬起來的時候左手虎口的血正順著手腕淌下來滴在冰面上。他看見了紅藥靠在冰壁上的姿勢,看見她垂著的左臂關節處的那個凹陷又出現了,看見她右手握著那把刀鞘表面所有的劃痕都己經暗成了舊皮的底色。他看著她坐在那兒喘氣的樣子,看著她嘴唇上那一道剛才一首沒破的口子現在滲出了一線細血。
他的右手空了。那半截斷劍插在古蛟頸側的頂鱗上,劍柄朝外翹著,像一根斜插進肉裡的釘子。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雙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在微微地顫——那種顫不是累的,是空的,像一個人摸黑走路走慣了之後忽然被推到一片沒有邊界的白地裡面,腳底下不知道該踩哪。
他把那雙手攥成了拳頭。
攥成拳頭之後他忽然發現他的身體裡有一根弦正在被重新拉緊。那根弦從眉心往後走,經過顱頂經過後頸經過脊柱的每一節一首走到尾椎,整條線的每一寸都在同一瞬間繃首了。他那雙攥緊的拳頭的指縫間開始泛出暗紅色的光——那種光跟他那柄劍上的鏽紅一模一樣,熾亮的、灼熱的、像剛從爐膛裡夾出來的鐵塊。光從指縫溢位來之後順著他的小臂往上走,走過肘彎走過肱二頭肌走過肩頭,把他整個人從手到肩都裹進了一層暗紅色的薄焰裡。
他朝古蛟走過去。沒有劍。可他的右手做了一個握劍的動作——五指合攏,虎口微收,像握著一柄看不見的劍柄。他握緊的那一瞬間指尖前方的空氣被他攥出了一道細而銳的氣流。那道氣流從他指縫之間擠出去的時候在空中劃出一條透明的細線,線頭擦過冰面把冰層切出了一道極淺的槽。
紅藥靠在冰壁上看著他走過去。她的目光從那隻空握的右手移到他的側臉上——那道銀灰色紋路正在暗紅色薄焰的映照下跳動著,像一條被烈火烤著的河。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可她動那兩個字的唇形是“別去”。
他去了。
他衝到古蛟脖頸下方的時候右拳揮了出去。那一拳打出去的時候他的拳面帶動了一整道氣流——氣流在他拳頭前方凝成了一柄劍的形狀,劍身由壓縮到極致的空氣和暗紅色的薄焰共同組成。那道空氣之劍的劍尖刺進了古蛟頸側頂鱗上那個淺坑裡,刺穿了殘存的鱗甲層之後扎進了底下的軟骨深處。古蛟的頸骨在那一劍之下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像樹幹從中間裂開一樣的聲響。
它的頭顱朝一側歪了。歪過去的那一側正好是青灰色淤痕正在擴散的方向。歪過去之後它左呼吸孔上面那片被半截劍尖刺過的隙縫再一次張開了,暗綠色的毒血從隙縫裡湧出來淌了半道脖頸才凝住。
它沒有再合攏口吻。它把頭顱朝北面扭了過去,整具軀幹開始朝那個方向拖動。它的鱗甲在拖動過程中刮擦著冰面發出一陣刺耳的嘎吱聲,像一艘鐵殼船在乾涸的河床上被拖行。它的豎瞳在轉過去之前最後朝林狂的方向偏了一下——瞳孔裡的墨綠色火光正在一片一片地碎裂,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朝瞳孔中心收縮,收縮的速度跟它脖頸上那道淤痕擴散的速度完全一致。
它走了。
拖著那具越來越沉的軀體朝北走。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慢半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拖慢它的每一個動作。它走到冰谷盡頭的時候脖頸上那道劍柄還翹著,翹在灰綠色的天幕底下像一根被插錯了位置的旗杆。
冰原上安靜了。
林狂站在古蛟剛才停留過的那片碎冰坑裡,右拳還攥著那柄看不見的空氣之劍。空氣之劍正在從他拳面上逐寸消散,從劍尖到劍柄像水漬在熱鐵上蒸發。暗紅色的薄焰也在退,從肩頭退到肘彎從肘彎退到手腕從手腕退到指尖。他的拳頭鬆開的時候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道被他自己的指甲掐出來的新傷。
他轉過身走回冰壁前面。紅藥還靠在那兒坐著,左臂垂在身側,右手的短刀擱在膝蓋上。她看見他走回來之後把右手的短刀遞了出去——他伸手接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在刀鞘的舊皮上碰在了一起。那一下碰觸像兩顆被燒到半紅的炭核輕輕碰了一下。
林狂蹲下來。他把那把短刀接過來橫放在自己膝蓋上,然後伸手托住了她的左臂。他託著她小臂的手很穩,掌心的溫度透過薄棉布傳進她皮膚裡。她左肩關節的凹陷處被他用另一隻手的大魚際肌抵住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她的臉。她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掌根往上一送——咔,關節又歸位了。
紅藥把左臂收回來握了握拳頭,五根手指依次活動了一遍。活動完之後她把左手伸到林狂面前攤開了掌心——掌心裡那一粒暗金色的瓷釉還在。她把這粒瓷釉擱在了他攤開的右掌心裡,跟他從週三手裡接過的那一粒放在一起。兩粒暗金色的沙粒並排躺在他掌心的紋路中間,像兩粒被燒焦了的種子。
林狂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兩粒瓷釉。他的手在合攏之前停了一下,然後合攏了。兩粒瓷釉貼著他掌心的紋路嵌進那些彎月形的舊傷口裡,嵌進去之後他掌心的溫度把那兩粒種子的表面又燒亮了一度。
紅藥坐在冰壁前面看著他合攏掌心。她背後的冰壁正在慢慢滲水——古蛟的體溫把冰壁烤化了一層,融水順著冰壁的弧度淌下來把她後背的布衫浸溼了一片。她坐在那片潮氣裡抬頭看著灰綠色的天幕,看了一會兒之後她把頭靠在了冰壁上,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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