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一劍斷蛟
古蛟往北走了大約半里就停了。
它的停不是主動停的，是被什麼從內部拖住了。整具軀幹在移動過程中忽然朝左歪了一下，像一座鐵塔的基座被抽走了一根楔子，塔身斜了半寸才重新找正。它歪過去的那一側正好是脖頸上青灰色淤痕正在擴散的方向。淤痕己經從頸側蔓延到了肩胛上緣，邊緣的顏色從青灰變成了暗紫，像一塊被反覆凍融過的淤血正在從內部發酵。
它停住之後沒有再轉身。
那對杏黃色的豎瞳朝南面偏了偏，看了林狂最後一眼——瞳孔里正在碎裂的墨綠色火光己經縮成了一粒跳動的亮點，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最後那一粒黃豆大的火苗。它看完了這一眼之後把頭顱轉朝北方，口吻的裂隙慢慢合攏，合到只剩一條細縫的時候它從那條細縫裡撥出了一口極長極慢的白氣。那口白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道斜斜向上的白柱，升到半空散成霧，霧裡浮著一層極淡的暗綠色，像一勺被灑進了清水裡的毒汁。
然後它倒下了。
倒的動作沒有預兆——它站著站著整具軀幹忽然從底部開始塌，像一座被從地基處抽空了支撐的塔。後腿先彎，彎下去之後前肢撐了一下又彎，彎到極限的時候整個身體朝右面倒下去，砸在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而綿長的巨響。碎冰被砸得飛起來數十丈高，像一朵由白色碎片組成的蘑菇雲在灰綠色的天幕底下盛開又落下。碎冰落完之後的冰面上躺著那具冷灰色鱗甲的軀體，像一條被擱淺了的鐵船，鱗片之間的縫隙正在往外滲著暗綠色的、混著細泡的稠液。
它躺在冰面上，口吻朝北，脖頸上那道劍柄朝上翹著。
可它還在呼吸。
那具軀幹側躺著的幅度裡能看見胸廓正在起伏——幅度很小，每一下起伏都比前一下短了一線，像一爐火正在被從底部抽走柴薪。它胸廓起伏的同時脖頸上那道青灰色的淤痕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朝肩胛方向擴散，擴散的邊緣己經從暗紫變成了紫黑，像腐敗從傷口中心朝西面延伸的脈絡。
林狂站在半里外的碎冰坑裡看著那具正在倒下的巨獸軀體。他看見了它倒下去的全過程，看見它砸在冰面上濺起的碎冰蘑菇雲，看見那具軀幹從站著變成側躺，看見那些暗綠色的稠液從鱗縫裡滲出來淌在冰面上像一汪被戳破了袋口的墨汁。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具軀體胸廓的起伏看著那些起伏的長度逐寸縮短，他的右拳裡那柄看不見的空氣之劍己經完全散了，只剩下掌心裡兩粒暗金色的瓷釉在慢慢降溫。
他朝它走過去。
半里的距離他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不是走得慢，是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右肺在剛才那一次衝撞中被什麼東西震傷了，每吸一次氣都帶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肋間穿過去。他走到古蛟側躺的軀體面前時停住了，仰頭看著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頸——那道劍柄插在頂鱗的淺坑裡，像一枚釘子嵌進了木頭的紋理中間。
古蛟的豎瞳還沒有合上。它側躺的姿勢讓左豎瞳朝上露著，那粒縮成了黃豆大的墨綠色火苗還在瞳孔深處跳動著。它看見林狂走到它面前了，口吻裂隙翕動了一線，從那條縫裡擠出來幾個被毒蝕得破碎的音節：“你……贏了。”
林狂沒有回答。他站在古蛟面前，仰頭看著那截脖頸上插著的劍柄。他伸出手握住了劍柄——半截斷劍的劍柄。牛皮繩的觸感從他指腹底下傳上來的時候他停了一瞬，然後他把劍柄往下一壓又朝上提了一下。斷劍從鱗甲和軟骨的夾層裡被拔出來的時候發出一聲類似於軟木塞被從瓶口拔出的悶響，暗綠色的毒血從拔出後的窟窿裡湧出來淌了他滿手。
他握著那半截斷劍站在古蛟面前。暗綠色的毒血順著他手指的縫隙往下滴，滴在他灰布衫的前襟上留下幾片暗色。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毒血——那層暗綠色的稠液正在他皮膚表面慢慢凝固，凝成一層薄而透明的膜。他的皮膚沒有潰爛，只是那層膜貼上去之後的觸感像被塗了一層涼油脂。他的執念凝成的毒跟古蛟自身的毒混在一起之後形成的那個東西，在古蛟體內行走了一圈再排出來之後，對他自己反而無害了。
他的左手抬了起來。左手的掌心裡兩粒暗金色瓷釉還在，他把它攥進拳頭裡——那是紅藥的瓷釉。他從紅藥掌心裡接過來的那一粒和從週三手裡接過的那一粒並排貼著他掌心的紋路嵌在那些彎月形傷口的邊緣。他把它們攥緊了之後右手舉起了那半截斷劍。
古蛟的左豎瞳看著他舉起那半截斷劍。那粒黃豆大的墨綠色火苗在瞳孔深處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暗了下去。暗下去之後整隻瞳孔變成了一片死灰色的空白，像一盞被吹滅了的燈。
林狂把劍舉到最高點的時候，他身後傳來了一聲極短極輕的咳嗽。那聲咳嗽在空曠的冰面上被風撕碎了半截，可他還是聽見了。他側過頭朝後面看了一眼——紅藥站在幾十丈外，任小竹攙著她的右臂。她的左臂垂在身側，可她的腳是站著穩的。她剛才那聲咳嗽之後嘴角多了一道新的血絲，可她看著他的眼睛還是清的。
她把右手從任小竹的攙扶裡抽出來，朝他的方向舉了一下。那隻手舉起來的時候五根手指是攤開的——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她掌心裡。他看明白了那個手勢。他轉回頭，把舉到最高點的半截斷劍放了下來。
他沒有砍下去。
他握著那半截斷劍站在古蛟側躺的軀體面前，站在那具還在緩緩起伏的、己經被毒滲透了大半經脈的軀幹面前。他把那柄斷劍的劍尖朝下扎進了冰面裡，然後雙手撐著劍柄站著。他站在那兒看著古蛟左豎瞳裡那片死灰色的空白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他左手掌心裡那兩粒瓷釉的溫度吹涼了半度。
“你欠她的血。”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古蛟的鱗甲上。“五百年前你吃了她奶奶一條命。五百年後你差一點吃了她。我本想把你的頭砍下來帶回去，給她坐在灶房門口當個凳子。”
他頓了一下。他的右手從劍柄上移開了，伸到胸前攤開。掌心裡的毒血己經被凍成了一層暗綠色的硬膜，硬膜底下是他自己的皮膚。他把那層硬膜從掌根的位置掀起來一片，硬膜剝落的聲音像撕一塊乾透了的膠皮。他把那片剝落下來的硬膜丟在了古蛟的鱗甲上。
“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己經不用我砍了。”他說。“你在自己爛。你體內那些被我扎進去的東西正在從內到外把你蝕空。你活不過今天了。”
古蛟的口吻裂隙又翕動了一下。翕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小，像一盞只剩最後幾滴油的燈在熄滅前最微弱的那一次跳動。從那道裂隙裡擠出來幾個更碎的音節，像被摔碎了之後又拼起來的陶片：“你……不砍？”
“不砍。”林狂說。“你欠她的血，你自己爛完了還她。比我還多還幾十倍。划算。”
他把那半截斷劍從冰面上拔起來。斷劍的銀灰色茬口上沾著暗綠色的毒血和幾粒細小的軟骨碎渣，他把那些碎渣在冰面上刮乾淨了，然後把斷劍插回了腰側的劍鞘裡。斷口從鞘口露出來一截，看起來像一支被折斷了的箭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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