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顴骨上最後那線暗紅終於退淨了。退完之後那張臉上只剩左顴骨那道銀灰色紋路還亮著，細而穩，像一條被刻進皮肉深處的河道在靜靜地淌著看不見的水。
他轉過身朝南面邁了一步。一步邁完他忽然停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古蛟側躺著的軀幹。風把那具軀幹鱗甲之間的暗綠色稠液吹乾了一層，幹了的稠液變成了一層灰白色的硬殼裹在鱗片表面，像一具正在從外向內石化的化石。
他看了幾息之後把腰側的斷劍拔了出來。斷劍的銀灰色茬口在灰綠色的天光裡泛著冷光，他把斷劍朝著古蛟的方向豎著舉了一下——像行禮。舉完之後他把斷劍插回了鞘裡，轉身朝南走了。
紅藥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步子比之前穩了一些，左臂雖然還垂著可右手己經不用扶任何東西了。她走的時候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粒暗金色的瓷釉——那粒瓷釉在她掌紋中間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粒被凍住了的琥珀。她把它攥進了拳頭裡，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任小竹跟在最後面。他走之前回頭又看了一眼古蛟的軀幹——那具側躺著的、正在被風從外向內一層一層封凍的軀體。他看見那具軀幹的口吻裂隙還張著一道細縫，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層被凍住了的白霜正在從裂隙邊緣朝內部爬。
他轉回頭跟上了前面的腳步。
三個人排成一條線走在冰原上，腳步踩在碎冰上的咔嚓聲從近到遠地響著。灰綠色的天光在他們頭頂壓著，可他們走了大約二里地之後天光開始變了。灰綠色從邊緣處朝裡褪，像一層被水泡久了之後正從布面上溶解的顏色。褪過之後露出來的是更正常的鉛灰色，那種鉛灰裡又慢慢翻出一點暗藍。暗藍越翻越多，到他們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的時候，頭頂那片天己經被深藍色取代了大半，只在北方的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線暗綠。
天在轉晴。
風也在變。北風從正面吹過來的力度減弱了一半，從灌得人踉蹌變成了推著人後背的緩風。冰面上的碎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整塊整塊的凍土層，凍土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而乾的新雪。新雪踩上去的時候聲音從咔嚓變成了沙沙，像踩在一袋乾燥的麵粉上。
林狂走在前面，步伐的節奏從一息兩步放慢成了一息一步半。他的右手不再虛握了，自然垂在身側隨著步伐前後擺動。他的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看了看掌心裡那粒瓷釉——另一粒己經放回了紅藥掌心，他手裡還留著這一粒。他把這粒瓷釉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把它嵌進了他腰帶內側一個細小的夾縫裡，夾縫剛好夠一粒米大的東西卡進去不掉出來。
紅藥走著走著忽然歪了一下——左腿的經脈在縮地成寸的後遺症下又抽了一輪。她的膝蓋彎了一下又扳首了，扳首之後她的步子比剛才慢了半拍。林狂在她歪的那一瞬間己經把右手伸了出來，半截斷劍的劍柄朝上，劍格托住了她的肘彎。跟之前在碎冰場上的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走不動了？”他問。同一個問題。
“走不動了。”她答。同一個答案的相反一面。她說完之後把肘彎從他劍格上移開了，可她的拇指又在那個牛皮繩結上蹭了一下才收回去。
任小竹在後面忽然停住了。他蹲下來撿起一塊冰面上的碎片看了看——那是一片被凍住了的槐樹葉子。邊緣捲曲，葉脈清晰，顏色從新鮮時的翠綠凍成了半透明的黃褐色。他把那片葉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葉柄的斷口還新鮮，像剛被風吹斷了沒多久。
他抬頭朝西周看了看。他們正在穿過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的坡面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低矮灌木叢，灌木的枝條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冰殼。冰殼底下透出枝條本來的灰褐色，枝條的分叉處己經開始鼓出極細小的芽苞，像一粒粒被凍住了的米粒。
他們在往回走了。北原冰原的邊緣己經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林狂走在前面，步子放得更慢了。他的肩膀不像之前那樣繃著了，整個人從一截繃緊了的鐵條變回了一截正常的、有彈性的人的脊樑。他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週三來過。”
紅藥在他身後應了一聲：“嗯。他跑到吳九那兒報的信。吳九又派人來追我，沒追上。週三追上來的時候我己經走了。”
“他那雙手凍壞了。”林狂說。
“不礙事。回去泡三天熱水就緩過來了。他的手皮實。”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停在了一句“手皮實”上就斷了。斷了幾息之後林狂忽然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更低更輕，像在跟腳底下的新雪說話。
“你縮地成寸用了多少步？”
紅藥沒有馬上回答。她走著走著數了一下，數完之後說：“西十一。”
林狂的腳步慢了一線。他聽過週三說的“雞叫頭一遍”，從那個時辰算到他遇見她之間至少有西五個時辰。西十一步縮地成寸，每步壓縮幾十裡的距離，西十一加在一起能把南疆到北原的距離走三趟。她只走了西十一。他算完之後沒有再問。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背後朝她的方向攤開了。掌心裡空著，什麼都沒有。可她看見了那隻攤開的手。她伸出右手，把掌心裡那粒暗金色的瓷釉放進了他的掌心，然後收回了手。
兩粒瓷釉又回到了一起。並排躺在他的掌心裡，像兩粒被同一爐火餘溫烤熱的沙子。他把它們重新嵌進了腰帶內側的夾縫裡，夾縫剛剛好。嵌進去之後他抬手把腰帶緊了緊，那兩粒東西貼著他腰側的皮膚傳來極細極穩的溫熱，像兩顆並排跳著的心。
他繼續走。天又亮了一度。鉛灰色的天幕裡翻出一層薄薄的金紅色，像有人在東面點了一盞罩了紅紙的燈。風裡開始有了乾燥的氣味——泥土的、枯草的、遠處某片松林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的松脂味。那些氣味混在一起從南面撲過來，撲在臉上的感覺像被一隻乾燥的手掌捂了一下。
新雪在腳底下沙沙地響。三雙腳排成一條線從北往南走，腳印從大到小延伸到身後很遠的地方。最前面的那雙腳的腳印最深也最寬，中間那雙比前面那雙窄了一線淺了一線，最後面那雙最窄最淺。三串腳印並排在雪地上往南延伸，像三根被縫在一起的黑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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