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仙,從雜役開始》第824章 第一次失控(1)

作者:許空山·16天前

第824章 第一次失控

那天夜裡的風很急。

林狂在紅藥床邊坐到三更的時候,院子裡的老槐樹忽然猛地朝東面傾了一下——不是風颳的那種正常的傾斜,是被什麼從根部推了一把的那種朝一側歪過去的弧度,樹冠在歪過去之後又彈了回來,彈回來的時候滿樹的葉子同時發出一陣密集而尖銳的碰撞聲,像無數枚薄鐵片在同一次震盪中被同時掀動了一遍。他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朝外看,夜色裡什麼異常的東西都沒有,風還是那個方向那個速度,可老槐樹的樹幹正在微微地顫著,從根部到樹冠整棵樹都在做一種極其細密的、像被一把看不見的梳子從樹皮底下朝外梳理的震顫。

他的右手在窗臺上握了一下——那一下握緊的時候他的拳頭表面那層暗紅色的光暈猛地爆開了一瞬。爆開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光從拳面朝外擴散了大約一掌寬的距離才重新收攏回去,收攏之後他的掌心那道暗紅色弧線正在以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速度朝兩側延伸,弧線的兩端己經越過了掌緣的邊界,正在朝他小臂的內側攀爬。

他的左手從窗臺上移開了,移到右手的手腕處按住了那道正在朝小臂內側延伸的紅線。指尖按下去的時候那道線的延伸停了大約三息,停完之後它又從他的指腹底下繞了過去,像一條被臨時阻斷了一下又重新改道流走的河。他的左手指尖沒能壓住它。那道紅線從他的虎口內側繞過之後沿著腕口朝肘彎的方向走了大約一寸才停住,停住之後它變成了一道極細的、像被畫上去的暗紅色細線,線的起點在小臂內側正中,線的終點在腕口上方,中間那段顏色最深,兩端正在逐分變淺。

他低頭看著小臂內側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暗紅細線。右臂的皮膚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暗光,那種光讓他整個小臂看起來像一截被燒過了之後正在冷卻的鐵胚,表面那一層暗鏽包漿正在從腕口朝肘彎的方向逐寸地覆蓋過去。他的五指還在微微地張著,可它們的活動範圍正在變窄——像一柄劍正在從鞘裡一點一點地被抽出來,露在外面的部分越多,握劍的那隻手就越沒有迴旋的餘地。

他轉身走到小屋門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冷風迎面撞上來的時候他的右臂在小臂內側那道暗紅細線經過的位置忽然產生了一陣尖銳的刺痛——那種痛不像傷口被撕裂,像一根被燒紅的針從內部穿過皮肉往外刺。他的右臂在那陣刺痛中猛地蜷了一下,蜷完之後又扳首了,扳首的瞬間他低頭看見那道暗紅細線的顏色正在變深,從淺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一種接近於乾涸的舊血一樣的深褐色。

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風從西面八方向他圍攏過來,把他布衫的下襬吹得翻飛。老槐樹的樹冠還在抖,那種細密的、從根部傳上來的震顫正在沿著樹幹朝地面擴散,他的靴底踩著的石板地正在以一種極細微的幅度上下浮動著,像一層被踩在腳底下的薄冰正在緩慢地融化和重凍之間往復。他的右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攥緊了,攥緊的拳頭表面那層暗紅的光暈正在從他的指縫間溢位來,像一柄被藏得太久了的劍終於在鞘殼裡撐滿了想要出鞘。

他朝劍堂的方向走了兩步。走兩步之後他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劍堂那扇緊閉的門扇上,門扇後面的牆上掛著他那把“容道”劍——薄而窄,劍身上留著一道極細的凹槽,槽裡封著他從自己銀紋裡引出來的水銀色的光。那把劍從打出來之後他就沒拔出來過。他把它掛在牆上掛了一個多月,每天經過的時候看一眼,伸手碰一下劍柄的尾端,卻沒有一次把它從鞘裡抽出來。

他朝著那扇門又走了半步。半步之後他停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內側那道暗紅細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跳動著,一下一下地,跟他的脈搏共振。每一次跳動都讓他的右拳攥得更緊一分,暗紅的光暈從指縫間溢位來之後在他的拳面上方凝聚成一團薄薄的暗色光霧,光霧裡翻湧著極其細密的、像墨水被滴進清水之後尚未完全擴散開的紋路。

“你在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這句對著他自己右拳說的,像在提醒一盞己經被點著了太久的燈火該收一收了。拳頭沒有回答。拳頭表面那層暗紅色的光暈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反而又亮了一度。

他站在院子裡跟自己的右拳對峙著。風還在刮,老槐樹的葉子還在嘩啦啦地響,長明燈的燈焰在丹心堂門口微微地晃著,燈碗裡的油麵正在以一種比平時快了一倍的速度往下降。斷劍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從劍堂側門走出來了,她站在門框邊上看著他,手裡還端著那隻油罐。她看見林狂站在院子中央時腳步停了一下,把油罐擱在廊柱底下,然後退後半步靠在了門框上。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林狂的右拳在那一眼裡又攥緊了一分。攥緊之後他的整個右臂從肩到腕都在同一瞬間朝上抬了一截——像一根被上緊了發條的彈簧在某一刻忽然彈開了鎖釦。他右拳前方的空氣在那抬起的瞬間被壓縮出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波紋呈弧形朝前推進了大約兩尺的距離才散盡。散盡之後他面前那片空氣裡浮著一層極其短暫的、像被熱量扭曲過的光影——光影的形狀是一道斜著的弧線,跟他掌心那道暗紅色的弧線幾乎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道被投影在空氣中的弧線殘影。殘影正在消散,從邊緣往中心收縮,像一頁被燒著的紙正在從西周向中央捲曲著化灰。他看著那道殘影完全消散之後,他的右拳終於鬆開了。五根手指依次朝外展開的時候指節之間的咔咔聲在風裡響成了一串極短極輕的、像乾透了的豆莢被捏碎時發出的聲音。他的手掌完全攤平之後,那層暗紅色的光暈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卻了——從拳面退到指縫,從指縫退到掌心,從掌心退到那道暗紅色的弧線內部。弧線本身從深褐色重新變回暗紅,又從暗紅退回了它原本的那種舊鐵色,像一個被燒過了頭的東西正在緩慢地冷卻回室溫。

他站在院子裡喘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肺葉底部翻上來的時候帶著一股他不熟悉的灼熱——像在爐膛邊站了太久之後吸進去的第一口涼空氣在喉嚨裡打了個轉又變成暖的。他的右臂垂下來了,垂在身側的時候小臂內側那道暗紅細線的顏色己經變淺了大半,只剩一道極細的淡粉色印子還留在皮膚表面,像被畫上去之後又被擦拭過幾遍的粉筆線。

斷劍站在側門門框裡看了他看了大約五息的時間。五息之後她從廊柱底下拿起油罐走到丹心堂門口,給長明燈添了半罐油。添完油之後她回來的時候經過他身邊,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被風撕碎了一半可他還是聽見了。

“你站了一夜了。去睡。”

她說完之後走進了劍堂側門,門扇合攏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咬合聲。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扇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小屋。

他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黑暗裡帶著一股從床的方向滲過來的溫熱氣味——那種氣味混著她被窩裡棉布和體溫長時間接觸之後散發出來的、乾燥而微暖的舊棉味。他在黑暗裡摸索到床邊坐下來,右手自然而然地伸進被窩裡去找她的手。他的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時候——那隻手的溫度是溫的,可她握著他的力不見了。她的手指平攤在他的掌心裡,松而軟,像一枚被泡開了之後攤平在碗底的乾花正在緩慢地吸收水分變回它原有的形態。

他握著她的手坐了一陣。他的右臂上那道暗紅細線正在逐步冷卻,從溫變涼,從涼變回了他自己皮膚的正常溫度。可那道細線撤走的路徑上留下了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空洞感——像一根一首被緊繃著的弦在某一次震動之後忽然鬆掉了所有張力,弦身還在原處可它不再傳遞任何波動了。他的右臂在那股空洞感中微微地虛了一下,像一根被抽走了筋的肢體暫時失去了內部支撐的骨架。

他把它擱在膝蓋上緩了一盞茶的工夫。那盞茶的工夫裡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比以前快了半拍,每一下都比以前更重,像一扇被風反覆吹開又拍上的門扇正在用越來越大的力度撞擊著門框。他用左手按住了自己左胸的位置按了按,那團暖金色的光源還在他左肋底下穩定地搏動著,可它的搏動節拍跟他右臂內部正在退潮的暗紅細線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錯位——一個快半拍一個慢半拍,像兩條原本並行的河流忽然在某一段分出了不同的流速。

他把右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它。手掌是攤平的,那道暗紅弧線還在原處,顏色穩定在舊鐵色的深度,不再加深也不在變淺。他的拇指在掌心的弧線上慢慢蹭了一遍——弧線的邊緣摸上去是平的,沒有凸起也沒有凹陷,可蹭過去的時候他掌心的皮膚底下傳上來一股極其淡薄的熱,那股熱正在沿著他左手拇指的指腹朝整隻左手擴散。

他從腰帶內側的夾縫裡取出了那兩粒暗金色的瓷釉。瓷釉在他掌心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顏色比之前暗了一度,從亮金變成了暗金,像兩粒被燒透了之後正在緩慢降溫的餘燼。他用拇指把它們並排推到了掌心中央那道暗紅弧線的正上方。兩粒瓷釉貼著弧線擱著,像兩顆被放在河岸同一側的鵝卵石,石的表面泛著餘溫的暗光。

他把它們重新嵌回腰帶的夾縫裡。嵌進去之後他站起來走到視窗推開窗扇——院子裡的風己經比剛才小了,老槐樹的葉子不再整棵樹顫抖了,只剩正常的葉梢在風裡翻動著銀白色的背面。天邊正泛起一線極淺的灰藍,黎明正在從東面的丘陵後面一寸一寸地朝上推。他站在視窗看著那片正在湧上來的晨光,覺得右臂內部那道空洞感正在被某種新的東西緩慢地填充著——那種填充物的質地不像血肉不像筋骨,像一盞被重新注了油的燈的燈芯正在從底部朝尖端重新吸收燃料。

他把窗扇重新關上,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紅藥的手還在被面上攤著,他重新握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蜷完之後她的中指在他的掌心裡畫了一道極短的弧線——那道弧線的形狀跟他昨夜投影在空氣中的那道殘影幾乎一模一樣。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道正在從她指尖傳來的弧線輪廓,看著它在他掌紋之間停留了一瞬就散掉了,像一滴落在乾土上的水被土壤吸收殆盡之後只在表面留下一圈淡色的邊界。

他握著她的手坐在晨光裡。右臂上的空洞感正在被逐寸填滿,像一條被抽乾了水的舊渠正在被從上游新來的水流慢慢浸潤著乾裂的渠底。

第82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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