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月蹲下身來,牽起小草那隻瘦得皮包骨的小手。
那手冰涼涼的,指縫裡還沾著乾涸的泥垢,五個手指頭細得像一截枯枝,“小草別怕,你先跟春花姨回家,過兩日我再來接你。”
小草怔怔地抬著頭看她。
夕陽從林小月背後照過來,給她周身鑲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張臉又白淨又柔和,眼睛亮亮的,像春日裡剛化開的溪水。
她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牽過手,也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會蹲在她面前,用這樣溫柔的目光看著她,告訴她“別怕”。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王春花走上前來,牽起小草另一隻手:“走,跟姨回家”。
小草回頭看了林小月一眼,見她笑著點了點頭,才跟著王春花一步一步往院門口走去。
朱婆子拄著柺杖跟在後面。
李寡婦抱著臂,看著朱大力和王翠花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嗤笑一聲:“哎喲,翠花,你那身上掉下來的肉,這會兒可沒!”
惹得周圍人鬨笑不止。
王家大嫂也跟著接話,話裡話外都帶著刺“就是,我可提醒你一句啊,那契書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斷親了!”
“往後小草就是林家的人了,跟你們朱家再沒半點干係。你可別等著人家小草長大了或者日子好過了,又舔著臉湊上去認閨女,到時候可別提什麼生恩!”
“嬸嬸,我知道什麼是被賣了。”
聲音忽然從院門口飄了回來,又輕又啞。
是朱小草。
小小的身影站在院門口,暮色從她身後漫過來,像一層薄薄的灰紗。
她鬆開王春花的手,一步一步走回院子中,在朱大力和王翠花面前站定。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不知道這個五歲多的孩子要做什麼。
小草首首地看著她爹孃,眼睛裡己經沒有淚水,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比她的年紀老成太多的平靜。
“我知道什麼是被賣掉,我早就知道了!”
“娘以前說過,我長得不好看,以後長大了,怕是換不來多少彩禮錢,只能看看能不能賣出去當個粗使丫頭。”
“爹也說過,把我養到七八歲,要是能賣掉,就換幾兩銀子,要是賣不掉,就白養了,虧了。”
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翠花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想開口辯解,卻被小草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我聽見了。”
小草說,“我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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