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你，莞兒。今晚，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聊聊了？”
陸衡的話語像一顆投入鏡湖的石子，在蘇莞兒的心湖中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的漣漪。她知道，那場她一首試圖逃避的談話，終究是躲不掉了。
夕陽西下，當最後一抹餘暉從起源星的地平線上消失時，陸衡和蘇莞兒帶著那條巨大的銀鱗魚回到了家中。他沒有讓廚師動手，而是親自將魚處理乾淨，用最古老的方式，為全家人燉了一鍋濃郁鮮美的魚湯。
餐桌上，氣氛有些異樣。
陸嶼、陸源、陸玥，以及他們各自的伴侶和孩子們，幾十口人齊聚一堂。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今天的陸衡有些不一樣。他不再像往常那樣沉默威嚴，話變得多了起來，不斷地給孫輩、重孫輩的孩子們夾菜，詢問著他們的學業和生活。那樣子，就像一個擔心自己即將遠行、想要儘可能多看看親人的普通老人。
晚飯後，陸衡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處理聯盟的公務，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掃過自己的幾個孩子。
“小嶼，你跟我來一趟書房。”
陸嶼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跟在父親身後。他能感覺到，父親的腳步似乎比平時沉重了一些。
書房裡，陸衡沒有坐下，而是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全息星圖前。星圖上，代表著聯盟聯合艦隊的藍色光點，如同一柄柄鋒利的尖刀，部署在聯盟疆域的各個戰略要衝。
“你的‘雷神之錘’艦隊最近訓練得怎麼樣？”陸衡開口問道。
“一切正常，父親。”陸嶼恭敬地回答，“新一批的‘破曉’級驅逐艦己經列裝，整體戰力比去年提升了百分之七。隨時可以執行您下達的任何任務。”
“任務……”陸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他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最像自己的大兒子。陸嶼繼承了他的果決、勇猛，也繼承了他的剛烈。
“小嶼，你要記住，‘雷神之錘’的意義，不在於摧毀，而在於守護。”陸衡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劍太鋒利，容易傷到自己。這些年，你打贏了太多仗，聯盟內部，甚至包括普羅米修斯那幫人，都對你敬畏有加。但敬畏的另一面，就是恐懼。”
陸嶼的眉頭皺了起來：“父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我不認為……”
“我不是讓你仁慈。”陸衡打斷了他，“我是讓你懂得‘制衡’。一個只知道揮舞拳頭的總司令，是莽夫。一個懂得何時收回拳頭、何時伸出橄欖枝的總司令，才是帥才。我們的敵人從來不是某一個文明，而是這片宇宙的殘酷法則。你要學會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甚至包括你曾經的敵人。”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陸嶼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讓身為聯合艦隊總司令的陸嶼都感到了一絲沉重。
“未來的路，會比過去一百年更難走。我不在了之後，聯盟的‘劍’就交給你了。你要握穩了，不要讓它指向我們的同胞，更不要讓它被野心所侵蝕。記住，守護家人，守護聯盟，守護我們來之不易的一切。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命令。”
“父親！”陸嶼的心猛地一顫，他聽出了父親話語中那股訣別的意味，“您……您要去哪裡？遠征計劃不是還沒開始嗎？”
陸衡沒有回答他，只是擺了擺手：“去吧，叫你二弟進來。”
陸嶼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在看到父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後，將所有疑問都嚥了回去。他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走出了書房。在關上門的那一刻，這位執掌著銀河系最強艦隊的鐵血司令，眼眶竟有些發紅。
很快，陸源走了進來。他比陸嶼更多了幾分學者的儒雅與沉靜。
“爸。”
“源兒。”陸衡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他看著自己這個醉心於生命科學的次子，眼神中充滿了欣慰。“你的‘基因方舟’，是聯盟最後的希望。這件事，比任何戰爭的勝負都重要。我走之後，你要記住，科技是一把雙刃劍。”
“母親的‘生命’權能，在你手中可以創造奇蹟，也可以帶來災難。你要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要被那些瘋狂的、想要透過基因改造來獲得‘永生’或者‘神力’的傢伙所誘惑。生命的意義在於它的多樣性和演化過程，而不是某個單一的、完美的終點。”
“我明白，爸。”陸源推了推眼鏡，“技術倫理審查委員會一首是我在親自主抓。任何可能觸及生命根本形態的實驗，都必須經過聯盟最高議會的批准。”
“還不夠。”陸衡搖了搖頭，“人心是會變的，議會也是。你要在‘基因方舟’內部，設立一個永遠無法被外部破解和更改的‘最終協議’。那就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禁止對‘人類’這個物種的基因主體進行不可逆的、普適性的改造。我們可以修復缺陷，可以治療疾病，但絕不能去‘設計’一個更完美的‘新人類’。那條路一旦走上去，我們就不再是我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