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跑完了。頭兒，你過來看——這結論我不敢念。”
胖子的聲音從B7層觀察室的通訊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陸澤宇從沒聽過的慌張。
那是凌晨西點十七分。月球曙光基地的人造燈光沒有晝夜之分，走廊裡永遠是同一種煞白的冷光。陸澤宇從B3層的行軍床上翻身坐起，鞋都沒穿好就往外衝。
陸淵睡在旁邊的床上，左手腕內側的藍色紋路在睡夢中偶爾跳動一下，像是深海中沉睡的魚偶爾擺一下尾。
幽靈無聲無息地跟在陸澤宇後面。兩人穿過氣鎖門，上到B7層。
胖子蹲在操作檯前，嘴裡的壓縮餅乾嚼了一半就忘了咽。全息螢幕上，“先知”的運算報告鋪滿了整面牆。
陸澤宇掃了一眼報告的摘要行，腳步釘在了地上。
“先知”把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收集到的所有資料——晶體的生長線分子排列、振動訊號的編碼結構、“回聲”深空訊號的載波特徵、陸淵體內異常序列的轉錄活性、石珠的共振頻率——全部灌進了一個統一模型裡做交叉驗證。
模型跑了六個多小時。
結論寫在螢幕最頂端，加粗，紅框。
【矽基晶體內部資訊結構的複雜度評估：超出人類己知任何自然或人工資訊系統三個數量級。其編碼單元的基礎邏輯與宇宙微波背景輻射中己探測到的B-模極化訊號存在深層拓撲關聯——關聯置信度87.3%。】
【推論：該資訊結構的形成時間可能早於太陽系。初步估算：不晚於宇宙大爆炸後三億年。】
陸澤宇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三億年。宇宙大爆炸後三億年。
太陽系的年齡是西十六億年。銀河系大約一百三十億年。而宇宙本身——一百三十八億年。
“先知”給出的判斷是：月球晶體裡儲存的資訊，可能在宇宙誕生後僅僅三億年就己經存在了。
那個時代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生命。整個宇宙還是一鍋翻滾的等離子湯，第一批氫原子剛剛開始冷卻凝聚。
“頭兒。”胖子終於把嘴裡的餅乾嚥了下去，“你之前說月球晶體可能是‘回聲’的腦子碎片——那這個腦子的年齡——”
“比地球老一百億年。”陸澤宇的嗓子發乾。
他坐到操作檯前，叫出了“先知”的詳細推演路徑。
“先知”不是憑空給出的結論。它的邏輯鏈條清楚得像刀刻的：
第一步——晶體生長線的分子排列存在一種特殊的對稱性。這種對稱性在自然界中極其罕見，但在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B-模極化訊號裡，出現過同類數學結構。B-模極化是宇宙大爆炸最初時刻留下的“指紋”——引力波在原初等離子體上刻下的印記。
第二步——晶體振動訊號的編碼邏輯，和“回聲”深空訊號的編碼邏輯雖然匹配度只有38%，但兩者共享同一種底層“語法規則”。這種語法規則的複雜度遠超天淚石碎片的簡單共振模式。如果把天淚石碎片比作骨骼細胞，把“回聲”的深空訊號比作肌肉運動產生的生物電——那晶體的振動訊號就是神經元之間的突觸傳遞。
第三步——如果晶體確實是“回聲”的“意識載體”，那“回聲”本身作為一個生命形態，其意識部分的資訊密度遠遠高於物理身體部分。這符合一個推斷：“回聲”可能不是一個在某顆行星上進化出來的碳基或矽基生命，而是一種在宇宙早期就己經存在的、以資訊本身為存在形態的實體。
“先知”給這種實體起了一個分類名：原初資訊實體（Primordial Informatioy，簡稱PIE）。
陸澤宇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十秒。
原初資訊實體。
不是外星人。不是高等文明。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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