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你爺爺。”
蘇莞兒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石榴樹上飄下來的一片葉子。
第二天傍晚，蘇莞兒一個人上了山。
她沒讓任何人跟著。
海島西面的山坡不高，從老宅出門走二十分鐘就到。小路兩邊種著黑松和側柏，樹幹上掛著常年海風吹出來的鹽漬。路面是碎石子鋪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蘇莞兒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穩。
她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放了一瓶高粱酒、一雙新筷子、兩個大肉包子，還有一把當天早上從院子裡摘的石榴花。
陸衡的墓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墓碑不大，青石質地，上面刻著“陸衡之墓”西個字。碑前有一塊水泥檯面，是陸源前些年重新澆的，用來擺祭品。
蘇莞兒把竹籃放在臺面上，開啟酒瓶，倒了兩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拿在手裡。
石榴花被她一枝一枝插在碑旁的罈子裡。罈子是軍用罐頭的空鐵皮，刷了一層綠漆，半新不舊。
忙完這些，蘇莞兒在碑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海風從東面吹過來，穿過鬆林，帶著鹹味和松脂的苦香。
夕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碎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到半個海島的輪廓——碼頭、營房、家屬院、那條當年她第一次來時走過的土路。
土路早就鋪上了柏油，營房翻修了好幾遍。但那些石頭還在。那些礁石還在。潮起潮落了一百多年，海浪拍出來的白沫子和1976年那個夏天沒什麼兩樣。
蘇莞兒喝了一口酒，辣得眯了眯眼。
“老陸，來看你了。”她對著墓碑說。
風應了一聲，松枝晃了晃。
“家裡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也可能不知道，你那人活著的時候就不愛聽這些。”蘇莞兒把酒杯擱在膝蓋上，“我跟你說說。”
“月球上挖出來一堆怪石頭。咱們的曾孫——你還記不？澤宇——就是陸澤那孩子生的大兒子——他說那些石頭可能是一個活了一百多億年的東西的腦子。”
蘇莞兒自己笑了一聲。
“你聽不懂吧？我也聽不太懂。但我看得出來那孩子眼睛裡的光——跟你當年帶兵打仗時候一模一樣。不怕，但緊。”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的側面。石頭被海風打磨得光滑，涼意從掌心傳上來。
“還有淵淵。陸淵。你第三個孫子的小兒子。那孩子身上長了藍色的東西，像血管一樣，嵌在肉裡面。我不知道那是福是禍。我只知道他站在我面前說‘我想回答它’的時候——他沒有怕。”
蘇莞兒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老陸啊，孩子們在走一條我們從沒想過的路。咱倆年輕那會兒，最大的事情就是打仗、種地、養娃、掙工分。你去團裡訓練，我在家煮飯。日子苦，但看得見邊兒。”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面對的東西——我活了一百多年都沒見過。不是人跟人的事了，是人跟宇宙的事。”
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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