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這是……要我當駭客？”
電話那頭，陸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驚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興奮。
蘇莞兒站在縣城小旅館那扇吱呀作響的窗戶前，看著窗外街道上閃爍的霓虹燈和偶爾駛過的摩托車，聲音平靜得像這深沉的夜色。“不。我是讓你幫我看看，一個迷路的孩子到底在找什麼。”
跨洋網路的資料傳輸，在陸澤手裡快得像一道閃電。不到半小時，一份加密檔案就傳到了蘇莞兒的手機上。沒有華麗的介面，只有一行行冰冷的程式碼和被翻譯成白話文的註釋。
蘇莞兒戴上老花鏡，逐字逐句地看。
她原本以為，會看到一些充滿戾氣、甚至涉及非法領域的搜尋記錄。但結果，卻讓她心頭猛地一揪。
林默的上網記錄，分為涇渭分明的兩部分。
第一部分，是瘋狂地搜尋各種可以快速賺錢的途徑。但他的搜尋詞，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灰色地帶。“Python爬蟲兼職”、“網站漏洞賞金”、“線上程式設計家教”、“無抵押學生創業貸款政策”……他像一隻飢餓卻又警惕的小獸，在網際網路的叢林裡，拼命尋找著能填飽肚子又不會被獵人夾子夾住的果實。
其中一個搜尋記錄，被陸澤用紅框標了出來——“如何合法出售個人資訊”。看到這一條，蘇莞兒的手指微微一顫。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要走到哪一步，才會想到要出賣自己最根本的隱私？
而第二部分，則更讓人心碎。
林默反覆進入一個早己關閉多年的本地論壇，用網頁快照功能，翻閱著十幾年前的舊帖子。他搜尋的關鍵詞只有一個——“林建國”。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他一篇一篇地看，看那些陌生ID在十幾年前對“林老師”的評價。“林老師人很好的，就是愛喝兩口”、“聽說林老師年輕時也是縣裡的才子，可惜了”、“他老婆走得早，對他打擊太大了”……
他甚至找到了一個他父親當年用過的ID，那個ID在論壇的最後一條留言是：“我沒用，我對不起所有人。”
留言時間，是他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
看到這裡，蘇莞兒關掉了手機螢幕。一切都明白了。
這不是報復。這是一場無聲的、絕望的求救。
這個叫林默的孩子，黑掉基金會的網站，留下那句“廉價又虛偽”，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他快要扛不住了。他一邊瘋狂地想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一邊又在父親的舊影子裡，不斷確認著自己“沒用”的宿命感。他用最極端的方式，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對著這個試圖“施捨”他的世界，發出了最憤怒也最無力的咆哮。
蘇莞兒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沒有再去網咖，也沒有去學校。她向旅館老闆打聽到了林默奶奶家的地址，那是在縣城邊上的一個城中村，一片低矮的瓦房區。
她換上了一身最樸素的粗布衣裳，拎著一個布袋子，像一個進城來探親的鄉下老太太，叩響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人，正是資料照片上的林默的奶奶。老人看到蘇莞兒，眼神有些警惕。
“大妹子，你找誰？”
蘇莞兒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用帶著一點點口音的普通話說：“大姐，我從鄉下來，想問問您家有自己種的菜賣嗎？城裡菜市場的菜，不好吃。”
一聽是來買菜的，老人的警惕放鬆了不少。她側了側身子，讓蘇莞兒進了院子。“菜倒是有一些，都是自己種著吃的，你要是不嫌棄……”
院子很小，收拾得還算乾淨。牆角用磚頭圍起一小塊菜地，種著幾壟青菜和豆角。蘇莞兒一邊假意挑著菜，一邊跟老人拉起了家常。
“大姐，就您一個人在家啊？兒女呢？”
提到兒女，老人的眼神暗淡了下去，嘆了口氣：“兒子走了，兒媳婦也走了，就剩下我和我那孫子。”
“孫子？上學了吧？這麼懂事的孩子，學習肯定很好。”蘇莞兒狀似無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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