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它為什麼要你離開？你到底答應了它什麼條件？”
蘇莞兒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從昨晚到現在，幾乎無法呼吸。
書房內，靜得只剩下兩人交織的呼吸聲。陸衡看著妻子那雙蓄滿了淚水、卻依然倔強地不肯讓淚珠落下的眼眸，心中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溼潤，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它沒有對我做什麼。”陸衡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它只是……讓我看了一些東西。”
他沒有詳細描述那場“談話”的細節，那超越了語言和維度的交流，無法用任何人類的詞彙來形容。他只是用最簡單、也最殘酷的方式，將結論告訴了蘇莞兒。
“莞兒，你還記得‘奇點’理論嗎？在宇宙大爆炸之初，所有的物質和能量都集中在一個無限小、無限熱的點上。”陸衡緩緩說道，“‘策展人’告訴我，我……就是聯盟，乃至整個人類文明的一個‘奇點’。”
“什麼意思？”蘇莞兒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從地球走來，一路統一了海島，整合了軍區，在末日中帶領你們殺出重圍，成立了聯盟，戰勝了古神，團結了所有派系……我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無數次的機率。‘策展人’說，我像一個黑洞，在無意識中，將整個人類文明的氣運都吸附到了自己身上。”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蘇莞兒不解地問。
“短期來看，是好事。它讓我們空前強大和團結。”陸衡的眼中露出一絲苦澀，“但從宇宙的尺度來看，任何一個過於耀眼的‘奇點’，都是不穩定的。它的存在，會扭曲周圍的‘現實’，會像一塊巨大的磁鐵，主動吸引來那些負責‘格式化’和‘清理’的力量。”
蘇莞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立刻明白了。
“是‘噬星雲’……和‘審判者’？”
陸衡沉重地點了點頭：“‘策展人’讓我看到了未來的一種可能。只要我還存在一天，我這個‘奇點’就會像黑夜裡的燈塔一樣，為它們指引著方向。它們到來的速度，會比我們預期的，快上十倍，甚至一百倍。到那個時候，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準備，都將毫無意義。”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個真相，比任何交易和威脅都更加絕望。這不是一個可以選擇的條件，這是一個擺在面前的、冷酷的宇宙法則。陸衡的“成功”，反而成了聯盟最大的“原罪”。
“所以……你必須‘消失’？”蘇莞兒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從……從法則的層面上，徹底抹去你這個‘奇點’的存在？”
“是。”陸衡回答得只有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蘇莞兒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一下，跌坐在沙發上。眼淚終於決堤，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死死地咬著嘴唇，任由那股鹹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
她不恨“策展人”，也不恨這殘酷的宇宙。她只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發現這一切，恨自己的“生命”權能為什麼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無力。她可以治癒傷口，可以復甦星球，卻無法對抗這形而上的、來自宇宙法則本身的“判決”。
陸衡走到她身邊，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他能感覺到妻子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別哭，莞兒。”他笨拙地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這沒什麼不好的。我活了一百歲，有你，有那麼多出色的孩子，有那麼多願意追隨我的戰友，我這一輩子，夠本了。用我一個老頭子的‘消失’，換來聯盟未來至少五百年的平穩發展期，這筆買賣，划算。”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但蘇-莞兒卻哭得更厲害了。
“什麼划算！”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瞪著他，“陸衡，你是個混蛋！你憑什麼一個人就決定了所有事！你問過我嗎？問過孩子們嗎？我們寧願跟著你一起去面對‘噬星雲’，寧願戰死到最後一個人，也不要用你的‘消失’來換什麼平穩！沒有你的聯盟，沒有你的家，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
這是蘇莞兒一百年來，第一次對陸衡說這麼重的話。
陸衡沒有反駁，只是任由她捶打著自己的胸膛，將所有的委屈、憤怒和不甘都發洩出來。
許久，蘇莞兒終於沒有了力氣，她靠在陸衡的懷裡，像一隻失去了所有力量的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