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耳妖王裹著翻湧的黑色妖霧懸在半空,鋒利的尖牙從唇邊露出來。他掃過滿殿噤聲的眾人,目光最後落在南梁帝孟綏身上,尖聲笑起來:“孟綏,本王今日無事,過來拜訪你,沒想到你這兒倒是挺熱鬧。”
話音落下,沉香殿內的空氣瞬間凝結。葉皇后方才正準備舉著酒杯接受百官拜賀,鬢邊點著的赤金鳳凰步搖隨著她的笑輕輕晃,可視線裡撞進那道裹著黑霧的身影時,她兩眼一翻,整個人就軟軟地往後倒去。旁邊的侍女嚇得魂都飛了,連忙撲上去攙扶,慌亂中撞翻了案上的玉壺,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幾乎是同一時間,孟綏手裡的白玉酒杯“哐當”一聲砸在地磚上,酒液濺溼了他明黃色的龍靴,他卻半點知覺都沒有。後背的龍袍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脊骨竄上來寒意,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指節泛出青白,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滿殿的文武百官、命婦貴眷齊刷刷僵在原地,連頭都不敢抬,殿內縈繞的絲竹之聲戛然而止,靜得能聽見眾人緊張的心跳聲。
靖安王原本正端著酒和身邊的太子低聲說著什麼,眼角餘光瞥見那道從殿頂破霧而下的黑影時,他指尖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即不動聲色地按住了身側想要起身護駕的侍衛的刀柄,偏頭給太子遞了個眼神。兩人幾乎是瞬間達成了默契。這竊耳妖王妖氣滔天,殿外的禁衛根本攔不住,貿然動手只會被誅殺,不如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看看這妖王今日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哈哈哈……”
張狂的笑聲像滾雷似的在殿內炸開,竊耳裹著一身漫溢的墨綠色妖風,輕飄飄落在殿中央。他赤著腳,腳踝上纏著一串暗綠色的骨鏈,每走一步,骨鏈就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旁若無人地抬腳走到孟綏的龍椅邊,居高臨下地掃了眼臉色慘白的帝王,指尖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落在袖邊的不存在的灰塵。
“今日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麼熱鬧?”他歪了歪頭,綠色的眼睛掃過滿殿跪伏的人,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戲謔。
“回……回妖王,今日……今日是皇后的生辰。”葉皇后被侍女掐著人中悠悠轉醒,剛睜開眼就看見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妖異紋路的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就躲到了孟綏的身後,只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往外瞟,連鬢邊的步搖都嚇得歪了
“哦?皇后生辰啊。”
竊耳妖王拖長了語調,像是忽然來了興致,他指尖漫出一縷瑩潤的綠色妖力,那妖力像有生命似的竄出去,捲住了坐在孟綏身側的一位親王面前的案几。那親王嚇得渾身發抖,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案几連帶著上面的鮮果、美酒、精緻的燭臺一起飄了起來,穩穩落到竊耳跟前。他拂袖隨意坐下,姿態比帝王還要隨性張揚,抬眼掃過僵住的眾人,擺了擺手:“哎呀,本王不請自來,大家不要拘束,繼續,繼續。接著奏樂。”
孟綏擦了把順著下頜往下淌的冷汗,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從嗓子眼裡顫巍巍擠出一個字:“繼續”。
站在殿角的樂師們你看我我看你,嚇得手都在抖,猶豫了好片刻,才終於咬著牙重新撥動了琴絃。走調的絲竹聲斷斷續續地在殿內響起,原本喜慶的曲調此刻聽來說不出的詭異。百官們戰戰兢兢地坐著,沒人敢真的放鬆,指尖捏著酒杯的指節都泛了白,眼角的餘光全黏在竊耳妖王身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偏還要強撐著擺出宴飲的熱鬧模樣,沉香殿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孟嬋玥坐在靖安王身側,她垂著眼,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近乎熱切的金光。旁人怕這竊耳妖王怕得要死,可她卻清楚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浩瀚磅礴的妖力。若是能把把這妖王吞噬了,她不僅可以報仇,還能提升修為。
半刻鐘後,殿內走調的絲竹聲漸漸順了,暖香混著美酒的醇香漫開,倒是透出幾分宴飲的熱鬧來。孟綏坐在龍椅上,眼角的餘光一刻也不敢離開身側斜倚著的竊耳妖王,手指捏著酒杯的邊緣,指腹反覆摩挲著冰涼的玉紋。
起初他連抬眼和竊耳妖王對視的勇氣都沒有,顫巍巍站起身,雙手捧著斟滿御酒的酒杯,腰彎得幾乎要折下去:“妖……妖王,朕敬你一杯,望你今日能喝得盡興。”
話音落下,滿殿的呼吸都停了半瞬。直到看見竊耳妖王抬眼掃了他一下,指尖漫不經心地勾起自己案上的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他線條冷硬的下頜滑下,滴在玄色的衣料上暈開深色的印子,才懶懶開口:“酒尚可。”
孟綏懸到嗓子眼的心,忽然就落回了實處。接下來的一刻鐘,他悄悄用餘光打量,見這竊耳妖王真的只是隨意抬手,用妖力捲過案上的珍饈往嘴裡送,偶爾挑兩盞合心意的酒一飲而盡,既沒掀桌子也沒傷人,那點刻進骨頭裡的恐懼,竟一點點散了。
他後背的冷汗早幹了,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甚至敢笑著抬手拍了拍竊耳妖王的椅背,聲音裡的顫音都消了大半:“妖王若是喜歡,朕這裡的所有佳釀,你儘可隨意取用。”
說著,他伸手把身邊還縮著的葉皇后拉了起來,葉皇后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撞進他懷裡,被他穩穩扶住。孟綏舉著酒杯高聲開口,聲音傳遍整座沉香殿:“今日是皇后生辰,諸位不必拘禮,同飲此杯,為皇后賀!”
滿殿的人早就被這詭異的氣氛弄的煎熬無比,此刻見孟綏先鬆了弦,哪還敢端著架子,連忙紛紛舉著酒杯起身,口呼“皇后千歲”。此起彼伏的敬酒聲瞬間填滿了殿內,原本僵著的氛圍像被捅破的窗紙,一下子活泛開來,有人大著膽子說笑,有人起身吟起賀壽的詩,絲竹聲也重新變得婉轉悠揚,連殿外吹進來的風,都沒剛才那麼沉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