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漾抬起眼，朝玻璃那頭的魏東和陸音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可以開始了，眼神里沒有賭氣和逞強，只有從容和篤定。
伴奏從耳機裡流淌出來，是一段鋼琴鋪底配合絃樂緩緩推進的前奏，旋律線條悠長而婉轉，帶著一種深秋清晨般的淡淡哀愁。
這個前奏她在看譜子的時候已經在心裡完整地跑過一遍。
絕對音準讓她僅憑看譜就準確無誤地在腦海裡構建出每一個音符的位置，而共情演唱天賦讓她在第一遍哼旋律時就已經捕捉到了這首歌裡埋藏的情緒暗流。
她微微垂眼，開口唱了第一句。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的瞬間，魏東手裡的筆停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等著挑毛病，但那個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個人往前推了一下。
他不自覺地從椅背上直起身來，雙臂也從交叉狀態鬆開了，右手下意識地放在了調音臺的推子上。
第一段主歌過去，黎漾的聲音在副歌部分猛地拔高，那個大跨度的轉音，就是小周剛才說的“專業歌手都得反覆磨”的那幾個轉音，被她唱得又穩又準，尾音輕輕顫了一下，不是技術上的瑕疵，而是情感上的震顫。
小周張著嘴，手裡的滑鼠又掉了，但這次他完全沒有去撿的意思，只是直直地盯著隔音玻璃那頭的黎漾，嘴裡無聲地念了一句什麼。
第二段主歌，黎漾的情緒遞進得更加飽滿，像是在講一個故事，而聽故事的人根本來不及分辨她用了什麼技巧，就已經被拽進了故事裡。
魏東把耳機往頭上按了按，閉上了眼睛。他不再盯著波形圖看，也不再試圖從技術層面去分析她的演唱。
他覺得自己太丟人。
自己入行二十多年，從編曲做到製作人，什麼樣的歌手沒見過？可剛才他竟然在沒有聽過她的演唱之前就先入為主地用“浮躁”這個詞來評價她。
三分鐘？她根本不需要三分鐘。
這首歌對她來說不是難題，不是挑戰，而是信手拈來的東西。他甚至覺得，這首歌的編曲配不上她的演唱。
最後一段副歌，黎漾把所有的情緒都收了回來，尾音輕輕地落下，像是有人把一片羽毛放在水面上，無聲無息地沉了下去。
她摘下耳機，推門出來，發現錄音室裡安靜得連空調的嗡嗡聲都格外刺耳。
小周坐在調音臺前，眼眶泛紅，手還放在滑鼠上，但眼睛根本沒看螢幕。
魏東摘了監聽耳機，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黎漾。
他沉默了好幾秒，然後朝她微微欠了欠身，語氣裡帶著一種鄭重的歉意。
“黎漾，我收回剛才的話。你的演唱沒有任何需要挑剔的地方，從音準到氣息，從情感遞進到尾音處理，全都是一遍過的水準。這首歌的編曲不夠配你的聲音，你要是介意的話，我會聯絡編曲老師重新做一版編曲。”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我老魏在錄音棚裡泡了二十多年，今天頭一回被一個新人打臉。打得好，我心服口服。你剛才說準備好了，我還覺得你狂，現在我知道了，那不是狂，那是真本事。”
老魏說完，臉上的表情還有些複雜，看得出來，這位在錄音棚裡泡了二十多年的老製作人還在為自己剛才那番話感到不好意思。
他的手指在調音臺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補救一下。
黎漾看著他這副樣子，主動開了口，語氣誠懇：“魏老師，您別放在心上。我確實只看了三分鐘譜子就說準備好了，換誰聽了都會覺得這新人太狂，您剛才的顧慮是正常的，是對工作負責。我以後也注意一下溝通方式，緩幾分鐘再說準備好了。”
老魏被她這番話弄得更加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別別別，你可別這麼說。我幹這行二十多年，今天算是長見識了，三分鐘看譜一遍過，音準穩得像修過，情感還這麼飽滿，你這不是錄歌，你這是給我們上了一課。”
他轉頭看向陸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陸總，以後黎漾要是再錄歌，你還找我。這哪是工作，這簡直就是享受。本來以為今晚得錄到半夜，你看現在，從進門到錄完，半個小時都沒用上，我這加班費都不好意思管你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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